西山北境，风雪连天。
就在这原本应该是人族与妖族生死搏杀的血肉磨盘边缘，今日，却矗立起了一座连绵数十里的庞大木寨。
一排排用粗壮红松木搭建的宽阔棚户，以及棚户前，那一字排开，足足有上百口翻滚着浓白蒸汽的巨大铁锅。
这，便是李元楠奉真君之命，力排众议，在这冰天雪地里砸出来的……【人妖互市】。
“嘶……真他娘的冷啊。”
李元楠穿着一身厚重的紫貂大氅，手里揣着个暖炉，站在互市最高处的一座望楼上，不停地跺着脚。
“三公子，这……这能成吗？”
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商司主事，牙齿冻得打颤，看着远方的妖气风暴，连握着账本的手都在发抖。
“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太古大妖啊，咱们就摆几口锅，放几袋米，它们能乖乖跟咱们做买卖？”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真君的刀顶着。”
李元楠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紫金算盘。
“我爹说了，万物皆有灵，是活物，就得吃饭，只要它们想吃饭，在这西山的地界上，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给我卧着。”
话音未落。
“咚……咚……咚……”
北方的冰原尽头，传来了沉闷的震颤声。
那不是冲锋的战鼓，而是成千上万头体型庞大的极地妖兽，踩踏在冻土上发出的脚步声。
“来了！”
互市下方，上千名负责维持秩序的【荡魔军】甲士瞬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呼吸粗重。
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不是张牙舞爪的杀戮狂潮，而是一支走得极其缓慢，甚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妖兽大军。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抹纤尘不染的银白，万妖窟新主的特使，银月妖狐一族的小公主……【银月】。
她依旧是那副十五六岁少女的清丽模样，赤着双足踩在雪地里。
在她的身后，跟着数十头体型如山的【暴雪狂熊】、【幽冥霜狼】，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极地异种。
这些平日里见人就咬的恐怖大妖，此刻竟然出奇地安静，它们的爪子里，没有握着人族残肢。
而是……
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块深蓝色矿石，或者是用宽大的树叶包裹着的奇异冰草。
“停。”
银月走到互市那用木头简单搭起的牌楼前，轻轻抬起了一只白皙的手臂，身后的数十万妖兽大军，轰然停下了脚步。
“咕噜……”不知道是哪头大妖的肚子，发出了如闷雷般的轰响。
紧接着，无数咽口水的声音，在妖兽群中此起彼伏，它们的眼睛，盯着那上百口大铁锅。
那锅里熬煮的，是西山特产的【金穗龙牙米】。
那股子融合了木德星君造化本源的草木清香，混合着肉汤的醇厚，在这零下几十度的冰原上，简直就是这世间最致命的毒药。
“银月公主，别来无恙啊。”
李元楠顺着木梯走下望楼，那张胖脸上堆满了和气生财的笑容，活像一个凡俗集市里卖包子的掌柜。
“西山互市，今日开张。”
李元楠指了指身后那些堆灵米麻袋，以及一箱箱散发着药香的低阶避寒丹药。
“规矩，真君已经和公主定下了，以物易物，童叟无欺，知妖族的朋友们，带了什么好货色来？”
银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米香勾起的本能饥饿感，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暴雪狂熊】点了点头。
那头身高接近五丈的狂熊，咽了一口比瀑布还大的口水，它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互市的交易长桌前。
长桌后，坐着一个西山商司的小账房。
那账房是个练气期都没圆满的半大孩子，看着这头一巴掌就能把自己拍成肉酱的恐怖巨兽，吓得两条腿都在案几底下疯狂打摆子。
“吼……”
狂熊伸出那只长满倒刺，比水缸还大的熊掌。
“砰。”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散发着极度深寒气息的金属矿石，被它轻轻地……放在了长桌上。
【极寒灵铁】。
这是只有在极北冰原万丈地底才能孕育出的绝佳炼器主材。
狂熊放下灵铁后，并没有收回爪子，而是盯着那小账房，然后，有些笨拙地，指了指旁边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小账房被那眼神盯得魂飞魄散，但脑子里猛地想起了三公子的死命令。
“一……一块极寒灵铁原矿……”
小账房哆嗦着手，抓起桌上的算盘，胡乱地拨了两下。
“重……重约五百斤，按……按规矩，换……换极品金穗龙牙米……五十斤！”
“再……再加一桶热肉粥！”
话音刚落，旁边两名力士营的壮汉，立刻扛起一袋五十斤重的仙米，扔在了狂熊的脚下。
紧接着，有人用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大木桶，盛了满满一桶滚烫的龙牙米肉粥，推到了狂熊的面前。
“咕嘟咕嘟……”
狂熊看着眼前这桶散发着无尽生机与热量的肉粥。
它根本没有去管那袋生米，直接捧起木桶，张开血盆大口，连汤带肉，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轰！”滚烫的仙粥入腹。
那股子浓郁的造化生机，瞬间在狂熊那被极寒侵蚀了数百年的妖躯内炸开。
狂熊浑身的白毛猛地倒竖起来，它闭上了眼睛，庞大的身躯竟然在风雪中微微颤抖。
暖和，太暖和了，它活了三百多年，在极北冰原上厮杀、抢夺、撕咬同类的血肉，它吃过无数生肉，喝过无数冷血。
但它，从来没有吃过一口……【热饭】。
这种属于红尘烟火的温度，这种不掺杂任何杀戮与恐惧的饱腹感，让这头残暴的上古遗种，眼眶竟然湿润了。
“吼！”狂熊仰起头，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长啸。
但这一次，这啸声中没有了平日的暴虐与杀意，反而透着一种满足，它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那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大木桶。
然后，它一把抓起地上的那袋仙米，像个护食的孩子一样抱在怀里，转身大步走回了妖兽的阵营中。
数十万妖兽，看着那头吃饱喝足，浑身散发着暖意的狂熊。
它们的眼睛里，彻底绿了，没有血腥的厮杀，没有拼死拼活的搏命。
只要从地底下挖几块破石头，只要从冰窟窿里摘几株破草，就能换来这种好吃到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的仙家热粥？
就能换来这种能让身体暖洋洋、修为隐隐松动的无上造化？
“吼！”
“嘶！”
“嗷呜！”
一瞬间，整个妖兽大军沸腾了。
它们没有冲阵，而是像发了疯一样，争先恐后地冲向了那长达数十里的交易长桌。
“别挤，他娘的别挤，排队！”
“这株【万年冰魄草】，换两袋米，外加三桶粥！”
“这颗雪玉蜈蚣的毒丹……换五件你们人族炼制的避寒法袍。”不可思议的一幕，在这修罗场般的末世中上演了。
一群茹毛饮血的太古大妖，此刻就像是凡俗集市里抢购打折白菜的大妈。
它们手里举着各种在修仙界足以引起血雨腥风的天材地宝，操着半生不熟的妖语，或者干脆用爪子比划着，和那些穿着青衣的西山账房先生，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
……
互市后方，一座不起眼的孤峰之巅。
李敢倒背着双手，他那双眼眸，俯瞰着下方的人妖互市。
“真君。”
外务总管陆长亭，提着一盏八角宫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李敢的身后。
他看着下方那一车车源源不断运入西山库房的极寒灵铁和万年冰魄，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涌现出激动之色。
“三公子此计，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陆长亭深深一揖。
“兵不血刃，便收割了极北妖族千万年的底蕴。有了这批灵材，咱们天工营的法器品阶，足以再上一个大台阶。”
“真君高瞻远瞩，长亭拜服。”
李敢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温润的掌心中，化作一滴清水。
“长亭。”
“你只看到了我西山收割了妖族的底蕴，你可曾看到，这互市，收割的……还有什么？”
陆长亭微微一愣，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睿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骇然。
“是……【戾气】？”
“不错。”
李敢转过身，目光如炬。
“《道经》有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天地间的生灵，无论是人是妖，最本源的欲望，不过是‘生存’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