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为何吃人,因为天地灵气枯竭,它们饿,它们骨子里的杀戮和戾气,是被这恶劣的天道环境给逼出来的。”
李敢的手指,指向那下方正捧着饭碗,吃得满脸幸福的妖兽们。
“我李某人,不信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死规矩,我只信手里的刀,和我锅里的粮,我用刀,立下不许越界的铁律。”
“我用粮,给它们一条不用流血就能活下去的阳关道,只要它们习惯了这种吃饱穿暖,安稳交易的日子,这群太古凶兽,日后,就再也提不起跟咱们死磕到底的凶性了。”
“这就叫,杀人诛心,降妖……亦诛心。”
陆长亭听得心头剧震,冷汗湿透了里衣。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这才是主宰九州的无上大道啊。
用一口饭,兵不血刃地瓦解了极北百万妖军的战意。
此等手笔,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就在君臣二人俯瞰这互市盛景之时。
“嗡……”
李敢眉心深处的【水神法印】,突然发出了一声颤鸣。
这颤鸣不是来自西山地脉,而是顺着通天河的水汽,从极其遥远的东南方向,跨越了千万里虚空,直接刺入了李敢的识海。
“嗯?”
李敢眼底的紫金神光猛地一闪。
“出事了。”
……
西山神庙,议事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腥味。
大堂正中央那方代表着九州天下的巨大沙盘前,此刻正跪着一个浑身湿透、奄奄一息的血人。
这是一个中年汉子。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海水和妖气腐蚀成了破布条,左臂齐根而断,伤口处泛着令人作呕的幽蓝色毒光。
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是树皮,但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却盯着高坐在主位上的那个青衫男子。
“真君……真君救命啊……”
汉子一边咳着血,一边用仅存的右手,从怀里死死掏出一封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高高举起。
“东海……蓬莱渡……”
“两万口人……快死绝了啊……”
话未说完,汉子脑袋一歪,彻底昏死在了青石板上。
“回春手,快救人!”
一旁的老尚书王渊急忙大喊。
两名眉心闪烁着【药师仙种】光芒的回春手立刻上前,造化生机源源不断地注入汉子体内,总算是吊住了他这最后一口气。
李敢坐在太师椅上,眉头微锁,他伸出两根手指,凌空一摄。
那封沾满海腥味的书信,“嗖”的一声飞入他的掌心。
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用粗糙的鲨鱼皮制成的信笺,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甚至是用鲜血写就的,透着一股子绝望到极致的悲凉。
大堂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敢的身上。
李敢目光扫过信笺,眼底的紫金神光越来越冷。
“长亭,念。”
李敢将血书递给身旁的陆长亭。
陆长亭双手接过,展开血书,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开来。
“罪民蓬莱渡渡主,叩首百拜,泣血上书西山真君。”
“我蓬莱渡,乃东海之滨一隅之地,聚渔民、底层散修两万余口,世代以打渔、采珠为生,不争天下之利,苟延残喘于乱世。”
“然,自上月起。”
陆长亭念到此处,声音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东海深处,【归墟海眼】突生大变,无数上古海妖破封而出,掀起滔天海啸,屠戮沿海村落,其状如疯魔,见人即食。”
“我蓬莱渡苦守半月,阵法已破,粮草断绝,死伤过半。”
“听闻真君仁义,开八百里净土,庇护苍生,罪民斗胆,恳请真君发兵相救。”
“若真君肯伸出援手。”
“我蓬莱渡两万口老弱病残,愿举族归附西山,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为真君操舟踏浪,充作西山水军先登,万死不辞!”
“绝笔。”
血书念完。
大堂内,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东海,归墟海眼。
这可是与极北万妖窟齐名的九州绝地啊。
那日,李敢虽然在通天河一拳砸死了【归墟骨龙神】,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条死骨头龙,只不过是归墟海眼用来试探的排头兵罢了。
那深不见底的东海海眼之下,究竟还蛰伏着多少头从太古活下来的绝世大凶,没人知道。
“爹!”
一声清越的剑鸣,打破了大堂的死寂。
一袭青衣的李元柏,从武将班列中跨出一步,他腰间的【枯荣法剑】在剑鞘中发出阵阵龙吟,仿佛感应到了主人胸中那激荡的杀气。
李元柏走到大堂中央,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这东海之乱,因通天河而起,当初那骨龙神想借水路淹我西山,被爹您一拳砸碎,如今那归墟深处的老怪物们,分明是把怒火撒在了沿海的无辜百姓身上。”
“我西山立下的规矩,天下想活命的百姓,走到便收,蓬莱渡两万口人,愿意拿世世代代的水军命格来换一条活路。”
“这买卖,咱们西山不能不接。”
李元柏深吸一口气。
“孩儿请战。”
“愿率巡水司三千精锐,驾战船,下东海,去把这蓬莱渡的两万口人,一个不少地给您接回来。”
“老二,你别跟俺抢!”
一旁的李元松也急了,提着十二齿钉耙就冲了出来。
“俺的荡魔军刚换了新装备,正愁没地方练手呢。那海里的王八精敢出来作妖,俺去一耙子全给它们砸成王八汤。”
“大哥,海战不同于陆战。”李元柏摇了摇头,寸步不让。
“荡魔军一身玄铁重甲,掉进海里就是铁秤砣。这等乘风破浪的活儿,只有我巡水司能干。”
两兄弟在大堂上争执起来,但话里话外,却没有一个人提出“不救”这两个字。
面对太古大妖的威胁,他们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怎么把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
李敢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两个儿子,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道经》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新船的掌舵人,有了这股子锐气,这西山的香火,就断不了。
“都给老子闭嘴。”李敢轻喝一声,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了那片代表着东海的幽蓝色区域上。
“老二说得对,水战,荡魔军插不上手。”李敢转过头,看向单膝跪地的李元柏。
“这趟活儿,交给你了。”
李元柏大喜过望,“多谢父亲成全。”
“先别急着谢。”李敢的语气一沉。
“东海不比通天河。归墟海眼一旦暴乱,那海啸和毒瘴,足以吞噬一切。”
“你那点【枯荣剑意】虽然玄妙,但在茫茫大海的无尽水元法则面前,还是太单薄了。”李敢倒背着双手,在大堂内踱了两步。
“此行,我不仅要你把人带回来,我还要你,在这东海的波涛里,立下我西山水军的赫赫威名!”说罢,李敢转过身。
“老鼋。”
一声沉喝,穿透了大堂的穹顶,直接传入了通天河底。
……
“哗啦。”
通天河水面破开一道巨大的漩涡。
化作白发绿须老翁的千年老鼋,几乎是在李敢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跨越虚空,出现在了议事大堂的门槛外。
“老奴在,听凭真君吩咐。”
老鼋快步走入大堂,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这大半年来,他在西山地脉太阴之水的滋养下,那一身抱丹初期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一丝号令万水的宗师气度。
李敢看着老鼋,微微颔首。
“老鼋,你本就是水中霸主,对这水元法则的理解,西山无人能出你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