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李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那只小狐狸的身上,眉心处,【天眼】在皮肉之下隐隐流转。
一眼望去,这只小狐狸的体内,没有寻常妖兽那种狂暴嗜血的浑浊妖气。
反而流淌着近乎于天地灵韵的太阴月华之力。
“极北妖狐一族,倒也算是上古遗种了。”
李敢低下头,看着那双清澈的狐狸眼。
“既然是来叩关的,那就别披着这身兽皮了。”
“化形吧。我西山,听得懂人话。”
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听到这话,竟然人性化地站起身,两只前爪合拢。
“嘤。”
伴随着一声轻柔的狐鸣。
“砰”的一声轻响,一团如梦似幻的白色烟雾,在雪地中轰然炸开。
烟雾缭绕间,一股淡淡的冷香,在空气中弥散。
待到白烟散去。
全场的荡魔军将士,连同那些西山的高层,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雪地中,那只银白色的狐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雪白狐裘,赤着一双晶莹如玉般双足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生得极为清丽脱俗,不带一丝妖族常有的狐媚与妖艳。
她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及腰,肌肤胜雪,站在那尸山血海刚刚褪去的荒原上,竟给人一种一尘不染的空灵之感。
只是,在她的身后,还隐隐露着一条毛茸茸的银色大尾巴,彰显着她妖族的身份。
“极北银月妖狐一族,小女‘银月’。”
少女上前两步,双手交叠于腰间,盈盈拜倒。
行的,竟然是人族最古老、最标准的宫廷大礼。
“奉母亲大人之命,特来拜会西山真君。”
“银月?”
李敢倒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称“银月”的狐族少女。
他眉心的【天眼】在皮肉之下微微跳动,紫金神光一扫而过。
“没有血煞之气,没有吃过人。”
李敢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在这神魔乱舞、视凡人为血食的大争之世,一头来自万妖窟的纯血大妖,身上竟然干净得就像是一张白纸?
这简直比天下红雨还要罕见。
“你这名字,倒是直白。”
“你那母亲,刚刚扫平了极北的冰原,坐上了万妖窟的新主之位。”
“不好好在北边厉兵秣马,怎么,派你这么个小丫头来我西山,是想探探我这把刀,到底利不利吗?”
李敢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话语中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极道刀意,却锁定了少女的气机。
只要这少女有半点异动,那柄斩碎了无数太古神话的银龙道兵,瞬间就能将她绞成一团血雾。
面对这等足以让寻常凝丹大妖肝胆俱裂的威压,银月却只是微微咬了咬下唇,强行稳住了身形。
“真君误会了。”
银月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没有畏惧。
“母亲大人派我来,不是为了开战的。”
“母亲大人说,这九州的天,已经烂透了。神魔将至,大劫在即。”
银月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开。
“人族和妖族,在这片大地上斗了千百万年,为了争几块地盘,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但其实,我们本不该是死敌。”
此言一出。
不仅是李元松,就连陆长亭和顾清辞等人,也是眉头紧皱。
“放肆!”
李元松一震手中的十二齿钉耙,怒喝道。
“你们妖族把俺们人族当血食圈养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是死敌?”
“现在被俺们西山打疼了,跑来这儿唱这出苦肉计?”
面对李元松的怒斥,银月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以前那些茹毛饮血的蠢物定下的规矩。”
“母亲大人说,那些为了吸食血气而屠戮苍生的,不仅是你们人族的仇敌,也是我们妖族大道的毒瘤。”
“母亲大人还说。”
“人族与妖族,本就不该是这天地间不死不休的死敌。”
“我们,都是这方天地的生灵。”
银月抬起手,指向那灰蒙蒙的苍穹深处。
“真正要毁了这九州,真正把万物都当做口粮的……是那些从太古复苏的【邪神】,是那即将降临的域外天魔!”
“妖族也是肉长的,我们也是那些邪神眼中的‘血食’。”
“大敌当前。”
银月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恳求。
“真君一刀斩天狼,一拳平骨龙。您的刀,应该去劈那些吃人的怪物,而不是浪费在我们这些只求一块繁衍生息之地的狐狸身上。”
这段话。
理智,通透。
完全打破了寻常妖魔那种嗜血疯狂的刻板印象。
闻言,顾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那双一直隐藏着恐惧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这个妖族少女。
十万神魔降临!
这个连西山绝大多数核心都不知道的末日浩劫,竟然被一个远在极北之地的妖王,给一语道破了。
李敢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发生了变化。
“你母亲……”
“这眼界,这格局。”
“比这九州大地上九成九的千年世家老祖,都要看得高,看得透。”
一个刚刚统一了万妖窟的妖王。
在手握百万妖族大军的鼎盛时刻,没有被权力的欲望冲昏头脑,反而清醒地看到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灭世铡刀”。
这等大智慧,这等魄力。确实配得上万妖窟新主之位。
“所以,你母亲派你来,是想跟我谈什么?”李敢倒背着双手,淡淡问道。
银月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交叠在胸前,郑重其事地说道。
“母亲大人希望,能与西山,达成一项【互不侵犯契约】。”
“从今往后,我极北妖族,绝不踏入南边人族地界半步,不再以人族为血食。”
“而西山,也绝不发兵北伐,不去捅我万妖窟的老巢。”
“我们划界而治,各自休养生息。”
“待到大劫降临之日,人族与妖族,或许还能成为……抵御邪神的盟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互市大门外,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住了。
和妖族结盟?这简直是颠覆了修仙界几千年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铁律。
“这……”
老尚书王渊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低声道。
“真君,此事干系重大。妖族生性狡诈,这等空口白牙的许诺,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啊。”
“是啊真君,万一这是缓兵之计,等它们在极北消化了地盘,再挥师南下,咱们岂不是养虎为患?”其余将领也纷纷附和。
李敢站在风雪中,没有理会众人的劝阻。
他静静地看着银月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道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在天道的大劫面前,人族和妖族,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在这方棋盘上挣扎求生的棋子。
如果那头银月妖狐真的有这等格局,那这笔买卖,对西山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谈和,可以。”
李敢终于开口了。
“你母亲的话,有几分道理。那些太古邪神,确实才是这方天地真正的毒瘤。”
听到这话,银月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激动地摇晃了一下。
但紧接着,李敢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过。”
“口说无凭。”
“我李某人做买卖,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母亲想跟我西山划界而治,想在这大争之世保全你妖族的根基。”
“那你们妖族的诚意,得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
李敢大袖一挥,转过身,向着互市长街走去。
“你就先在我西山住下吧。”
“好吃好喝招待着。”
“什么时候,你想好了拿什么来买你们妖族的那份太平。”
“再来找我谈。”
话音落下,李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银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衫男子的背影,咬了咬红唇。
……
接下来的三天,银月并没有被关进大牢。
李敢说到做到,西山确实“好吃好喝”地招待了这位妖族小公主。
除了不能离开西山大阵的范围,她可以在外城、互市、乃至部分农田区域自由活动。
这三天里,银月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好奇宝宝。
她睁大了那双清澈的狐狸眼,逛遍了西山的每一个角落,而她所看到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这十几年在极北冰原上养成的世界观。
第一天,她去了城外的【造化灵田】。
凛冬已过,冰雪初融。
千万亩黑土地上,五千名灵植夫正带着百万青壮,热火朝天地翻土、施肥、温养地气。
银月穿着那一身雪白的狐裘,赤着脚,蹲在泥泞的田埂上。
她看着田老汉那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将一颗颗金灿灿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泥土里。
“老爷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银月好奇地偏着脑袋,那条大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
田老汉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妖族少女,也不害怕,憨厚地笑了笑。
“种地啊,小姑娘。”
田老汉手里捏着一撮黑土。
“这地里种下的,是真君老爷赐下的【金穗龙牙米】。”
“等到了秋天,这些种子就能长出成千上万担的粮食。咱们西山这千万口人,就指望着这口饭活命哩。”
“种地?”
银月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满脸的困惑。
在极北冰原,妖族的生存法则很简单: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饿了,就去杀,去抢,去撕咬那些比自己弱小的野兽。
“可是……”
银月不解地问道。
“这太慢了呀。种子埋进土里,要等好几个月才能长出来。”
“你们为什么不去打猎呢?”
银月指着远处的十万大山。
“山里那么多大妖,你们人族的修士那么厉害,去打一头大妖回来,不就够你们吃好几个月的肉了吗?”
“干嘛要在这泥巴里浪费力气?”
恰好,扛着十二齿钉耙巡视到此的李元松,听到了这句话。
这位西山大公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粗声粗气地走了过来。
“你这小狐狸崽子,懂个屁。”
李元松把钉耙往地上一杵,震得泥土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