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
“今天运气好，打到一头熊，那是能吃饱。”
“明天运气不好，打不着呢？难道全家老小跟着一起喝西北风？”
李元松指了指面前那无边无际的黑土地。
“打猎，是拿命去赌当下的肚子。”
“但种地，种的是根，种的是底蕴。”
“只要这块地在，只要咱们肯流汗。”
“这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它就不跑，不躲。”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它都会从泥巴里钻出来，填饱俺们的肚子。”
“这，叫【铁饭碗】！”
李元松的话，很糙。
但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银月的心头。
她呆呆地看着那片被翻得整整齐齐的黑土地，看着那些流着汗，却笑得无比踏实的凡人百姓。
铁饭碗。
在妖族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这个词。
强如九幽天狼祖，也得日复一日地去杀戮，一旦受伤或者老去，就会被更强的妖兽撕碎吞噬。
妖族，永远生活在“下一顿吃什么”的恐惧和焦虑中。
但人族……
他们竟然用这种看似最慢、最笨的方法，将生存的命脉，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把生存的根基，种在地里……”
银月若有所思地呢喃着，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
第二天，银月去了【互市】。
这里的喧嚣和繁华，让这只小狐狸眼花缭乱。
长街两侧，店铺林立。
叫卖声、还价声、甚至还有街角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银月吸了吸鼻子。
一股浓郁的肉包子香味，混合着灵米的清甜，从街角的一个包子铺里飘了出来。
“咕噜……”
小狐狸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走到包子铺前，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大蒸笼，咽了口唾沫。
“老板，这个……怎么卖？”
银月指着那比她脸还大的妖兽肉包子，眼巴巴地问道。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凡人，他看了看银月。
虽然认出了这是个妖族，但在西山互市的规矩下，只要不惹事，不管人妖，都是客。
“小姑娘，这可是上好的风狼肉混合着龙牙米面蒸的。”
老板笑呵呵地说道，“不要金银，只要两块下品灵石的碎渣，或者一小块低阶灵草就行。”
银月摸了摸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
她出来得急，哪里带了什么灵石灵草。
想了想，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指尖逼出一丝极北冰原特有的极寒妖力。
“吧嗒。”
一颗只有黄豆大小，却散发着刺骨寒意和精纯灵气的【冰魄碎晶】，凝聚在她的掌心。
“这个……能换吗？”银月有些忐忑地递了过去。
“哎哟喂，这可是上好的冰属性炼器材料啊。”
恰好在互市巡查的商司主官李元楠，像是个闻到了腥味的猫，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
他一把抢过那颗冰魄碎晶，放在眼前端详了一番，笑眯眯地看着银月。
“小公主，这玩意儿可比包子值钱多了。”
李元楠手里的紫金算盘“啪嗒”一响。
“就这一小颗，够你在这包子铺里吃上整整一个月的了。”
李元楠一挥手，让老板直接包了十个大肉包子，塞进银月的手里。
银月捧着滚烫的纸袋，感受着那透过纸袋传来的温度。
她轻轻咬了一口。汁水四溢，鲜香满口。
那是一种不同于生吞妖兽血肉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暖和满足。
她看着这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散修用命换来的材料，在这里换取到安稳的食物和法器。
她突然觉得。
如果极北冰原上的那些妖族同胞，也能有这样一个不用互相厮杀，就能填饱肚子的地方。
那该有多好啊。
……
第三天。
银月大着胆子，偷偷溜进了五行山的【金行峰】。
这里是天剑门的道场。
她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偷看着试剑坪上那些白衣剑修的操练。
她看到了那个叫阿禾的少年。
那个明明浑身是伤，肋骨都被刺穿，却依然死死咬着牙，像一头绝境中的孤狼一样，拼命将手中的铁剑刺向对手的疯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银月无法理解。
在妖族，如果受了这么重的伤，第一反应绝对是逃跑保命。
但这个少年，他的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执念。
“因为他有要保护的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银月的身后响起。
银月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只见天剑门主莫问天，怀抱无格古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莫问天没有拔剑，他只是看着试剑坪上的阿禾。
“妖族厮杀，是为了生存，为了吃饱。”
“而人族厮杀，很多时候，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能好好地活下去。”
莫问天转过头，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透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剑道锋芒。
“小狐狸，你们妖族，懂什么叫‘守护’吗？”
银月呆立当场。
这三天里。
她看到了西山人生存的根基，看到了西山人交易的繁华，更看到了西山人战斗的执念。
她这颗从小在极北冰原的残酷法则中长大的心，被彻底震撼了，也被彻底洗礼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大人，那个不可一世的万妖窟新主。
会如此迫切地，想要与这个名为“西山”的地方，结为盟友。
因为。
这个地方，拥有着一种妖族几千年来，都不曾拥有过的……【希望】。
……
第四天，清晨。
神庙议事大堂。
李敢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粗茶。
李元楠、顾清辞、王渊等西山核心，分列两侧。
大门外，风雪依旧。
银月穿着那身雪白的狐裘，迈着坚定而优雅的步子，走进了大堂。
这一次，她的眼神中，没有了初来时的那种好奇与懵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代表着极北百万妖族意志的郑重与沉稳。
“真君。”
银月走到大堂中央，双手交叠，深深地行了一记大礼。
“这三天，银月看遍了西山。”
“也明白了，真君口中的‘诚意’，究竟是什么。”
银月站直了身子，迎着李敢的目光，声音清脆。
“母亲大人在极北冰原，已经压制了所有的刺头，万妖窟已尽在掌控之中。”
“我妖族，愿意向西山，展现我们最大的诚意。”
银月深吸了一口气，将谈判的底牌，彻底翻开。
“自今日起，万妖窟愿意每年向西山，无偿进贡三千斤【极寒灵铁】，以及百枚【万年冰魄】。”
轰！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清辞的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一样，激动的道。
“极寒灵铁……万年冰魄？”
这可都是锻造极品法器，布置顶级护山大阵的绝世神材啊。
极北冰原环境恶劣，人族修士根本无法深入开采。
如今这妖族一出手，就是这等海量的战略物资。这诚意，简直比一座金山还要实在。
李元楠更是手抖得连紫金算盘都快拿不住了，心里疯狂盘算着这批物资能让天工营的产能翻上多少倍。
“代价呢？”
李敢放下茶碗，神色依旧平静，不为所动。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们妖族拿出这么重的筹码，想要从我西山换走什么？”
银月看着李敢。
“母亲大人说。”
“极寒灵铁和万年冰魄，在极北多得是，不能当饭吃。”
“我们妖族，不想再过那种天天在冰窟窿里厮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银月的声音，带着一种恳求，也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期盼。
“母亲大人希望……”
“用这些极北的特产，来换取西山的……【金穗龙牙米】。”
“不仅如此。”
银月咬了咬红唇。
“母亲大人还说。”
“若是真君愿意。”
“我们妖族，也想向西山的【灵植夫】大人们请教。”
“我们……也想学种地。”
“妖族，也想尝尝，把生存的希望，种进泥土里的感觉。”
静。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让茹毛饮血的太古妖族，放下锋利的爪牙，去学人族种地？
这简直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奇闻！
但在这奇闻背后，透出的，却是一个种族为了在这末日大劫中活下去，所做出的最深沉的改变。
李敢静静地听完银月的话。
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动容。看着眼前这个代表着妖族新生的少女。
良久。
李敢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豪迈笑意。
“好一个银月妖狐。”
“好一个也想尝尝种地的滋味。”
李敢站起身来。
“这天下，不管是人，是妖，是魔。”
“只要想吃饭，只要肯守规矩。”
“我西山的锅里，就永远有他的一口热汤。”
李敢走到银月面前，伸出那宽厚的手掌，拍板定音。
“这笔买卖。”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