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池塘科技芯片研发中心。
外界的喧嚣被厚重的防爆门和三层隔音墙彻底屏蔽。
实验室角落里一台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开着静音。
屏幕上闪烁着华夏TV新闻频道的直播画面。
画面下方滚动的字幕显示:【诺贝尔奖颁奖季开启,化学奖即将揭晓】。
池宏的团队正在全力攻关能生产28纳米的新型国产光刻机。
但要说对最近的热点毫不关心,那肯定是假话。
顾天坐在工位上,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优化着FPGA算法,一边把手机架在显示器旁边,屏幕上正是诺奖相关新闻。
“要是老板真能拿奖就好了……”
他嘴里嚼着已经没了味道的口香糖,眼神有点发飘。
“诺奖得主的开山大弟子……这名头,啧啧,那我以后出门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头看数据的池宏,心里又有点没底。
毕竟华夏还没有过获奖先例。
而那些其他提名者的样貌,与池宏和俞清妍那堪比明星的颜值相比,明显看起来更像大众认知中的“诺奖科学家”。
“虽然老板应该早晚能获奖,但应该不会这么快吧……”
旁边的萧成楠正在整理实验记录,手上的动作虽然麻利,但耳朵也竖得老高。
她是个感性的人。
她不关心什么科学地位,池老师给她带来的条件,已经让她很满意了。
“如果池老师和俞老师一起拿奖……”
萧成楠在心里默默画着粉红泡泡。
“那就是‘诺奖情侣’啊!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站在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上,穿着燕尾服和晚礼服,在全世界面前牵手……”
她看了一眼正和池宏讨论问题的俞清妍,两人站在一起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般配。
章朔没有象牙塔内的学生那么单纯,他无暇关注诺奖信息,正对着测试结果发愁。
池宏待他不薄,他和好多工程师想法一样,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用国产光刻机造出高端芯片,回报其知遇之恩。
但难度确实挺大,团队已陷入瓶颈多时,有些泄气,心不在焉。
倒是梁猛松毕竟见多识广,依旧心态平和,专注于解决问题。
“不对,这组数据的波前像差还是大了。”
他指着屏幕上那一团看起来像是乱麻一样的光谱分析图。
“浸没液的折射率在升温0.01度后发生了非线性漂移。”
“这是致命的。”
“如果不能锁定这个温漂,28纳米的线宽就会变成29纳米,甚至30纳米。”
“在微观世界里,这就是从高速公路变成了泥泞土路。”
池宏站在主控台前,手里拿着电子笔,在触控屏上飞快地计算着。
俞清妍站在他身旁,手里捧着那个从未离身的笔记本,正在推导流体力学的边界方程。
“梁老师说得对。”
池宏停下笔,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水的比热容虽然大,但在高频激光的轰击下,局部的热积累效应还是太明显了。”
“这是物理特性的硬伤。”
“硬伤也要治!”
梁猛松的声音严厉,像是个恨铁不成钢的严师。
“台积电当年搞湿法光刻的时候,也是卡在这儿。”
“他们最后是用超纯水循环系统加微通道冷却解决的。”
“我们现在的循环系统,流速还是不够快,或者是流场设计有死角。”
“清妍。”
池宏转头看向身边的搭档。
“流场模型还能优化吗?”
“可以。”
俞清妍推了推护目镜,声音清冷而镇定。
“我刚才在想,如果我们不单纯追求流速,而是改变流向呢?”
“引入……湍流?”
“湍流?”梁猛松愣了一下,“那是大忌!湍流会产生气泡!”
“是有序湍流。”
俞清妍在屏幕上画了一个螺旋形的结构。
“像龙卷风一样。”
“利用离心力,把热量‘甩’出去,同时把气泡压碎。”
“这在宏观流体力学里叫‘涡旋冷却’,但在微观尺度上……”
“值得一试。”池宏眼睛亮了。
“既然消灭不了热量。”
“那就……”
池宏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那就让它变得‘可控’。”
他走到白板前,从俞清妍手里接过笔。
在那个复杂的流体公式中,加入了一个新的变量。
“非线性温控变量。”
池宏指着这个公式。
“我们不要试图去消除温差。”
“我们主动制造温差。”
“什么?”
梁猛松和俞清妍同时愣住了。
“主动制造?”
“对。”
池宏的语速很快。
“我们在冷却液的入口处,加入一个高频的脉冲加热器。”
“让进入光刻区域的水流,本身就带有一个预设的、周期性的温度波动。”
他在白板上画出了一条正弦曲线。
“这个波动的频率,要跟激光脉冲的频率同步。”
“相位相反。”
“当激光加热水流的时候,正好是我们的‘冷波’到达的时候。”
“当激光停止脉冲的时候,正好是我们的‘热波’到达的时候。”
“正如波的干涉,波峰遇波谷。”
池宏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正负抵消。”
“温度场……被拉平了。”
梁猛松张大了嘴巴,看着白板上的那个公式。
“这是……动态平衡?”
“既然没法做到绝对恒温,那就让它在动态中保持恒温!”
“这思路……不错!”
俞清妍的眼睛也亮了。
她迅速在脑海中推演起来。
“只要控制好相位差。”
“只要流速和脉冲频率匹配。”
“理论上……误差可以控制在0.001度以内!”
“那就是没有热透镜效应!”
俞清妍的理论知识,池宏的工程思维,加上梁猛松的经验。
“这些问题……可以解决!”
池宏立刻下令。
“顾天!死哪去了?”
“来了来了!”
顾天顶着个鸡窝头,抱着键盘从机柜后面钻出来。
池宏把数据包甩过去。
“赶紧把俞教授的这个涡旋模型跑一下仿真!”
“半小时内我要结果!”
“啊?半小时?”顾天哀嚎。
“老板,那可是奈维-斯托克斯方程组啊!超算也得跑一会儿啊!”
“最近我正在核算年底项目奖金……”池宏自言自语道。
“得嘞!这就跑!”
顾天立刻精神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了忙碌。
不管有没有诺奖,这里也和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保持着对数据的执着与对未知的探索。
这只是华夏研究者们平凡的一天。
但在这一天里,每一个微小的进步,每一个参数的修正,都不仅仅是技术的迭代。
它们关乎着小池手机的未来。
如果没有完全自主可控的国产设备,28纳米芯片就永远只能是“黑户”,无法名正言顺地装进那数以亿计的手机里。
它们关乎着池塘科技上市后的表现。
更关乎着,在那无形的科技壁垒前,华夏能否挺直脊梁。
……
“老板,你看!”
过了一会儿,顾天突然指着墙上的电视,打破了沉默。
“诺贝尔奖候选人钱永健接受采访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
虽然大家都在忙,但对于“诺贝尔奖”这四个字,对于“华夏人能否获奖”这个悬念,没人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哪怕是梁猛松这种技术狂人,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电视上,并没有声音。
但字幕忠实地还原了刚才发生在大洋彼岸的那一幕。
记者问:【您如何看待自己的华裔身份?】
钱永健答:【我在美国出生,在美国长大……我是一位美国科学家。学术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的祖国是美国。】
字幕滚动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那种紧张而专注的氛围,突然混入了一丝愤怒,一丝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憋屈。
“这……这话也太难听了吧?”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忍不住把手里的扳手重重地放在桌上。
“什么叫祖国是美国?”
“他身体里流的不是华夏人的血吗?”
“钱学森老先生要是听到了,不得气死?”
顾天更是义愤填膺,一边跑代码一边吐槽:
“就是!这就是典型的香蕉人!”
“黄皮白心!”
“亏我还觉得他挺厉害的,现在看来,也就是个给美国人打工的!”
“咱们这么盼着他拿奖,合着人家根本不领情!”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言语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慨。
在这个民族自尊心极度高涨的2008年,在这个刚刚举办完奥运会、全国人民都觉得“我们要站起来了”的时刻。
钱永健的这番话,无疑是一盆冷水。
哪怕是理性的俞清妍,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风度翩翩的老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现实。”
梁猛松冷哼一声,低头继续看图纸。
“在美国待久了,都会变成这样。”
“在这个圈子里,你想融入主流,就得纳投名状。”
“这就是他的投名状。”
作为在台积电待了多年的人,深受美资影响,他对这种心态太了解了。
“行了。”
池宏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