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了电视。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池宏那张平静的脸。
“都闲着没事干了?”
“活干完了吗?”
“热透镜效应解决了吗?”
“良率上去了吗?”
夺命三连问。
顾天吓得赶紧把手机扣过去,装作正在冥思苦想代码的样子。
萧成楠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章朔讪讪地捡起扳手:“老板,我就是气不过……”
“气什么?”
“人家也没有说错。”
众人一愣。
“他生在美国,长在美国,受的是美国教育,拿的是美国经费。”
“他的成就,是美国科研体系培养出来的。”
“让他硬说自己是华夏科学家,那是自欺欺人,是道德绑架。”
池宏的声音很冷,也很理智。
“我们不需要去攀亲戚。”
“更不需要靠别人的荣誉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如果华夏的科技崛起,只能靠‘某某华裔科学家获奖’来寻找存在感。”
“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池宏走到光刻机模型前,伸手拍了拍那个冰冷的金属外壳。
“真正的尊严,在这里。”
“在这台机器里。”
“在这几纳米的线宽里。”
他指着身后的实验室。
“钱永健拿不拿奖,关我们什么事?”
“他拿了奖,美国就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了吗?”
“他拿了奖,我们的EUV就能自己长出来吗?”
“不会。”
池宏摇摇头。
“甚至,如果他拿了奖,美国的技术壁垒会更高,他们的傲慢会更盛。”
“所以。”
池宏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
“别在那儿义愤填膺了。”
“那是无能者的狂怒。”
“比起那个遥远的诺贝尔奖章。”
“我更在乎的,是我们能不能把这个浸没式系统的温控做到0.001度以内。”
“我更在乎的,是我们的良率能不能提升到99%。”
“我更在乎的,是我们领先全球的国产芯片,能不能早一天装进每一台国产手机里!”
池宏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
“上市在即。”
“资本市场看着我们,国家看着我们,十三亿人看着我们。”
“我们没有时间去为别人的选择而感伤。”
“我们要做的,是用我们的手,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荣誉!”
“哪怕没有诺奖。”
“只要我们造出了EUV。”
“我们就是英雄!”
一番话,掷地有声。
刚才还充满怨气的实验室,此刻鸦雀无声。
年轻的工程师们低下了头,脸有些红。
是啊。
那是人家的事。
我们在这儿生什么气?
不如把手里的活干好,那才是最硬的回击!
“老板说得对!”
顾天第一个跳起来,狠狠地敲了一下回车键。
“管他是不是美国人!”
“咱们干翻他们就完事了!”
“仿真结果出来了!涡旋模型有效!温差降低了40%!”
“好!”
章朔也来了劲头。
“既然理论通了,那就干!”
“今晚通宵!必须把这个温控系统改出来!”
“干!”
大家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
这一次,没有了抱怨,没有了杂念。
只有更加专注的眼神,和更加忙碌的身影。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有力。
……
池宏看着这一幕,松了口气。
还好,队伍没散,心气儿还在。
他转过头,发现俞清妍正看着他。
那双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
“说得不错。”
俞清妍轻声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
“生气?”
池宏笑了笑,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为什么要生气?”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才是硬通货。”
“其他的,都是虚名。”
俞清妍抿了抿嘴,推了推金丝眼镜。
“说得挺对,不过……”
“虽然你嘴上说不在乎。”
“但我看你刚才关电视的动作,好像挺用力的。”
被戳穿了。
池宏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咳……”
“毕竟那可是诺贝尔奖。”
“况且,那种话,听着确实有点……刺耳。”
“不过,也正是因为刺耳,才更让人清醒。”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作为一个重生者,他心里其实有杆秤。
前世的2019年,古迪纳夫、惠廷厄姆和吉野彰三人,正是凭借在锂离子电池研发领域的贡献,问鼎了诺贝尔化学奖。
而现在,他和俞清妍搞出来的固态电池界面拓扑理论,论创新性,论对能源产业的颠覆程度,比起当年的锂离子电池,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别提他们还把理论变成了现实,让固态电池真正走进了千家万户。
如果说锂离子电池是开启了移动电子时代,那固态电池就是开启了清洁能源的新纪元。
这样的成就,怎么就不值得一个诺贝尔?
“其实吧……”
池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笃定。
“我觉得,你那个拓扑模型,绝对配得上那个奖牌。”
“甚至可以说,要是没有那个奖,反而是那个奖的遗憾。”
俞清妍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没说话。
“我说真的。”
池宏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
“要是真拿奖了,颁奖典礼上你可得好好准备一下。”
“上次领亚当斯奖的时候,都是我在发言,你就说了句‘谢谢’。”
“这次可是诺贝尔,怎么也得多说两句吧?”
他想起俞清妍从高中时就惜字如金的发言,故意调侃道。
俞清妍抿嘴微笑,不置可否。
“你想听我说什么?”
她反问。
“我想听……”
池宏刚想接话。
“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显示来源:瑞典。
池宏的话被打断了。
他皱了皱眉。
瑞典?
难道是……
他看向俞清妍。
俞清妍也看到了那个号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期待。
池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俞清妍深吸了一口气。
点了点头。
“接。”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实验室里那几十双眼睛全部看了过来。
在那机器轰鸣的背景音中。
池宏按下了接听键。
“Hello?”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北欧口音的英语。
声音很稳,很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请问是池宏教授吗?”
“是我。”
“您好,池教授。”
“我是瑞典皇家科学院常务秘书贡纳尔·厄奎斯特。”
“很荣幸能够来告知您……”
池宏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哪怕他是重生者。
哪怕他拥有系统。
哪怕他刚才还云淡风轻地说着“不在乎”。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依然无法抑制。
因为他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原本属于钱永健的荣誉,那个被“科学家有祖国”言论笼罩的奖项。
在这一刻。
易主了。
“……瑞典皇家科学院决定将2008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您,以及俞清妍教授……”
“以表彰你们在固态电池界面拓扑理论模型及其实际应用方面的开创性贡献。”
“您将是历史上最年轻的诺奖得主。”
“恭喜您,池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