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雨终于停了。
三星电子总部,三十八层。
朴秉宪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一封刚刚打印出来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旁边。
发件人:梁猛松。
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大意是“感谢三星的盛情邀请,但出于个人及家庭原因,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暂不接受贵司的职位,未来若有机会再行合作”。
客气,疏离,且决绝。
“朴总,这……”
人事总监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对于他来说,这个任务的失败反而是一种解脱。
毕竟接待梁猛松这种大爷,既要陪笑脸又要挨骂,稍有不慎还会得罪公司高层,两头不讨好。
“他拒绝了。”
朴秉宪转过身,并没有暴怒。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随手扔进了碎纸机。
“滋——”
纸张被吞噬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拒绝就拒绝吧。”
朴秉宪坐回真皮老板椅,语气平淡。
“本来也是个烫手山芋。”
“要价那么高,要求那么多,还要给他全家安排这安排那,还得防着台积电的律师团。”
“性价比太低。”
人事总监松了一口气,赶紧附和:
“是啊是啊,朴总英明。”
“那个梁教授虽然有点名气,但毕竟年纪大了,而且性格古怪,真要来了,能不能融入咱们的企业文化还两说呢。”
“而且……”
人事总监压低声音,一脸精明。
“咱们不是已经有了B计划吗?”
他太清楚朴秉宪此刻需要什么了——
一个合理的台阶,一个不需要承担责任的借口。
朴秉宪点了点头,打开抽屉,拿出一颗黑色的芯片样品。
SQ-2801。
三青半导体出品。
“没错。”
朴秉宪用手指摩挲着芯片表面的刻字。
“那个德国人很守信用,第一批货的交付时间表已经确认了,一个月后到港。”
“虽然是外采,但胜在现成、稳定、便宜。”
“有了这个,咱们的Galaxy S就能按时上市,还能在性能上压倒HTC和摩托罗拉。”
“只要手机卖爆了,董事会那帮老头子才不管芯片是谁造的。”
他抬起头,看向人事总监。
“这次咱们虽然没挖到梁猛松,但也招到了几十个从台积电出来的中层工程师。”
“这些人虽然不是帅才,但填坑干活足够了。”
“既保住了研发部,又控制了成本,还解决了燃眉之急。”
朴秉宪很满意现在的结果。
在他看来,这才是最稳妥的职场生存之道: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既维护了自己的地盘,又避免了引入不可控的变量。
“这就是——双赢。”
人事总监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样一来,咱们年底的财报就好看了。”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充满了算计的、属于职业经理人的默契。
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那台碎纸机里,那张变成碎屑的纸片,代表着什么。
那是三星电子错失的最关键的一次飞跃。
那是从“跟随者”变成“领跑者”的唯一门票。
在前世的时间线上,正是梁猛松的加入,让三星在14纳米节点上豪赌FinFET工艺,一举超越台积电,抢下了苹果A9芯片的大单,让三星半导体迎来了最辉煌的十年。
而现在。
因为贪图眼前的“性价比”,因为傲慢与短视。
他们亲手把这张门票撕碎了。
但正因为没人见识过在三星呼风唤雨的梁猛松——
所以这个结果,并没有人觉得不妥。
对现在的三星来说,维持住半导体业务,成为“跟随者”,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不过,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名为“三青半导体”的幽灵手中。
接下来的三星芯片的发展,就不由他们来掌控了。
……
帝都,青华大学。
微电子学研究所新辟出的C区实验室。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仓库,现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几台有些年头的干式DUV光刻机被重新擦拭得锃亮,摆在正中央。
虽然不是最先进的设备,但在教学演示上,绰绰有余。
上午九点。
实验室的大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梁猛松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夹克,站在白板前。
他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却没有急着写字。
他在等人。
或者说,在等他的“学生”。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很有节奏。
“进。”
门开了。
顾天第一个冲了进来,背着那个印着“代码之神”的双肩包,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
“梁教授早!”
他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找了个最前排的位置坐下。
“我是青华计算机系的学生,来听听微电子的课,拓展一下知识面,这很合理吧?”
顾天这小子,平时虽然不着调,但对于任何能提升自己技术水平的机会,那是绝不放过。
他知道这位梁教授是自己导师费劲千辛万苦请来的芯片大佬。
要是能学个一招半式,以后在代码里加入点底层优化的黑科技,那还不是横着走?
梁猛松嘴角抽搐了一下。
“当然,合理。”
紧接着,冯烨磊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一脸严肃。
“梁教授,我是自动化系的研究生,为了更好地理解控制算法,来学习一下底层工艺逻辑,这也挺合理的吧?”
冯烨磊负责的是硬件控制,如果不了解工艺流程,很多算法写出来就是空中楼阁。
他来这里,是为了补上那一块缺失的拼图。
“……合理。”
然后是李文斌。
这位前英特尔架构师,现在穿着一身休闲装,胸前挂着青华大学的临时通行证。
章朔跟在他身后,手中拿着泡着枸杞的保温杯,这是在体制内时的习惯。
“梁老师,我们是青华校企合作单位的员工,为了促进产学研融合,来旁听一下课程,绝对符合规定。”
这几个人就不用说了,都是芯片制造的主力军。
“嗯,符合。”
梁猛松看着这帮人,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理由找的,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真的只是一节普通的公开课。
实际上,这就是池塘科技的核心研发团队全员集结。
“还有人吗?”
梁猛松问。
“有。”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俞清妍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挽起,手里拿着那个写满了公式的笔记本。
“北大物理系俞清妍,来进行校际学术交流。”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澄澈。
“梁教授,不介意吧?”
俞清妍的理由最简单,也最纯粹。
她是搞理论的,她需要知道现实世界中的物理极限到底在哪里,以便更好地修正她的模型。
而且,她知道池宏很看重这个人,她想帮池宏把把关。
“当然不介意,俞教授请坐。”
梁猛松看过池宏给他的资料。
对这位能在理论上提出新思路的天才,也很有兴趣。
最后。
池宏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他没拿本子,也没拿笔,手里只拿着一瓶矿泉水。
“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池宏笑了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下。
“我是本校教授,路过实验室,进来看看同事,顺便听听课,关心一下教学质量。”
“这简直太合理了。”
池宏的目的最明确,他是来“监工”的,也是来学习的。
作为整个项目的总指挥,他需要了解每一个环节的细节,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决策。
全员到齐。
门被反锁。
“咔哒”一声。
这个并不宽敞的实验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与世隔绝的知识孤岛。
这里没有竞业协议。
没有台积电的律师函。
只有一群对技术如饥似渴的疯子。
梁猛松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台下这几张脸。
顾天的狂热,李文斌的沉稳,章朔的渴望,俞清妍的专注,还有池宏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这和他以前在大学里见过的那些混日子的学生完全不同。
这也和在台积电时那些只会唯唯诺诺、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下属不同。
这些人。
就像是一群饿极了、正等着吃肉的狼。
这种眼神,让梁猛松沉寂已久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
他知道,这帮人是真的懂,也是真的想干事。
在这里,他不需要藏着掖着,不需要担心被误解,他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才华。
“好。”
梁猛松转过身,在那块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浸没式光刻工艺中的缺陷控制与良率提升】。
字体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虽然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我不能直接参与芯片制造,也不能去工厂指导生产。”
梁猛松敲了敲黑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但是。”
“我作为一个大学教授,在课堂上讲解一些通用的物理原理,分析一些公开的工艺模型。”
“这完全是合法的学术自由。”
“至于你们听了之后,能不能触类旁通,能不能举一反三,那就是你们自己的悟性问题了。”
“跟我没关系。”
台下响起一阵低笑。
“懂!必须懂!”顾天喊道,“我们悟性贼高!”
“那就开始。”
梁猛松不再废话。
他走到那台老旧的干式光刻机前。
这台机器虽然老,但原理是通的。
“看这里。”
他指着光刻机的对准系统。
“ASML的浸没式机器,虽然光源换了,但这套双工件台的底层逻辑没变。”
“很多人以为,良率低是因为水里的气泡。”
“错。”
梁猛松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给外行看的借口。”
“真正的问题,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工件台的边缘。
“热。”
“水流带走热量的速度是不均匀的。”
“当扫描速度达到每秒500毫米的时候,晶圆边缘和中心的温差会达到0.03度。”
“别小看这0.03度。”
“硅的热膨胀系数是2.6。”
“这0.03度,会导致晶圆产生大约5纳米的形变。”
“对于28纳米工艺来说,这就意味着——”
“套刻误差(Overlay Error)。”
梁猛松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坐标系。
“你们之前的做法,是试图用软件去补偿这个误差。”
他看了一眼顾天。
顾天缩了缩脖子。
“这思路没错,但太慢。”
“而且软件补偿是有极限的。”
“真正的解决办法,是在硬件上动脑筋。”
梁猛松拿起一瓶水,倒在手上,然后猛地甩出去。
水珠飞溅。
“看到没?”
“要想让水流均匀,不能靠堵,要靠引。”
“如果在晶圆边缘设计一圈特殊的‘假人’图案(Dummy Pattern)。”
“利用毛细作用,强行拉平水流的流速场。”
“那么热量分布就会均匀。”
“形变,自然就消失了。”
“这叫——流体热力学与光刻工艺的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