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雨还在下。
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顺着汉江的波纹，一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梁猛松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三天了。
那个原本对他热情似火、恨不得一天三个电话嘘寒问暖的三星人事次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合同，没有后续的行程安排，甚至连原本定好的接风晚宴都以“社长临时有事”为由取消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风向变了。
“老公，要不……咱们再等等？”
梁太太端着一杯参茶走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她在韩国的闺蜜圈子里话都放出去了，说自家老公要来三星当高管，连孩子上哪个贵族学校都打听好了。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等？”
梁猛松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按灭。
“咱们已经成鸡肋了。”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这就是财阀的嘴脸。”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那座标着SAMSUNG巨大Logo的大楼，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
他在台积电受了气，本想来这里大展拳脚，结果还没进门，就被人晾在了门槛上。
这比直接拒绝还要让人难受。
这叫轻视。
“那……那咱们去哪？”
梁太太有些慌了。
“回湾湾？”
“回去干嘛？接着被那个管销售的副总羞辱？”
“国立青华大学虽然在岛内算顶尖，但那帮学生除了搞社团就是谈恋爱，根本没几个真心搞技术的。”
梁猛松咬着牙。
路被堵死了。
竞业协议又像是一道紧箍咒，勒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喂？”
“梁教授，首尔的泡菜，吃腻了吗？”
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没有丝毫的嘲讽，只有老朋友般的熟稔。
池宏。
梁猛松紧绷的肩膀，突然松了下来。
“池总。”
梁猛松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我说了，我在等你。”
池宏的声音很稳。
“可是……”
梁猛松看了一眼旁边的妻子，叹了口气。
“池总，我的情况你也知道。”
“竞业协议。”
“两年内，我不能去任何芯片制造公司任职，哪怕是顾问也不行。”
“台积电的法务部不是吃素的，他们正愁找不到把柄整我。”
“我要是去了池塘科技，第二天律师函就得贴到我脑门上。”
“谁说让你来池塘科技了？”
电话那头，池宏笑了。
梁猛松愣住了。
“那你……”
“梁教授，据我所知，三星给你安排的过渡职位，是在成均馆大学挂个教职，对吧？”
“那所学校虽然是三星财团资助的，在韩国算一流，但说到底也就是个企业后花园。”
池宏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既然都是教书，为什么不来最好的地方？”
“青华大学。”
“特聘教授。”
“带博士生，搞科研，发论文。”
“这不违反竞业协议吧？”
“教书育人，那是积德行善，台积电管天管地，还能管你去哪当老师？”
梁猛松彻底懵了。
青华大学？
那可是华夏最顶尖的学府。
论学术地位，论生源质量，论国家重视程度，绝对碾压成均馆大学。
更别提湾湾那些已经开始暮气沉沉的高校了。
“去……去青华？”
梁猛松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能行吗？”
“那种级别的高校，进人手续很麻烦吧？而且我这身份……”
“梁教授。”
池宏打断了他。
“只要你点头。”
“剩下的事，交给我。”
“你就说，来不来？”
梁猛松握着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一丝阳光。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
妻子虽然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但看到了丈夫脸上那种久违的光彩。
那种被人需要、被人尊重的光彩。
她点了点头。
梁猛松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郑重地说道：
“好。”
“我来。”
……
挂断电话，池宏把手机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
搞定。
但这只是第一步。
正如梁猛松担心的那样，青华大学不是菜市场，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尤其是特聘教授这种级别，还要带博士生。
那得经过层层审批，院系推荐，学术委员会投票，校长办公会决议。
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个一年半年搞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他还等着梁猛松来搞定28纳米量产，来卖给三星赚钱呢。
而且，体制内有体制内的规矩。
论资排辈，萝卜坑。
突然空降一个拿着天价薪水的外来和尚，还是个“有争议”的人物，阻力可想而知。
“得找人。”
池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找能拍板的人。”
池宏并没有太多的担心。
他现在不仅是池塘科技的老板，更是国家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的主任。
手里握着几十亿的经费，背靠着国家的战略需求。
就算学校那边真的卡壳，大不了我用中心的编制招人。
国家级平台负责人有自主的人事权。
虽然也许给不了教授之名，但作为中心人员，断不会亏待他。
工资我发，设备我买，我就不信在这个园子里，还能没个放书桌的地方。
现在的他，有这个底气。
……
青华大学，CIMS中心。
屈炎风院士正在办公室里审稿子，看到池宏进来，老花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哟，稀客。”
“咱们的池主任，今天怎么有空？”
“老师，求您个事。”
池宏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水。
“我想往学校里塞个人。”
“塞人？”
屈炎风乐了。
“可以。”
“不过，咱们学校的门槛可不低。”
“你要塞谁？正规流程还是特殊人才引进？”
“梁猛松。”
池宏吐出三个字。
屈炎风手里的红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神色严肃起来。
“台积电那个？”
“对。”
“那个被称为‘制程狂魔’的家伙？”
“对。”
“你要让他来这儿干嘛？”
“当教授。”
池宏正色道。
“教书，带学生，顺便……”
“帮我把那几台光刻机的良率搞上去。”
对自己人，池宏实话实说。
屈炎风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难。”
“这人本事应该没问题。”
“但他的身份敏感，竞业协议也是个大雷。”
“学校这边，人事处那帮人最怕麻烦。”
“要想特批，得有人担保，还得有足够的理由。”
“理由我有。”
池宏指了指自己。
“国家半导体产业技术专家组组长。”
“为了国家芯片战略，引进顶尖人才，这个理由够不够大？”
“至于担保……”
池宏笑了笑。
“我担保。”
“如果学校觉得为难，或者经费上有压力。”
“他的工资，从我那个海陆空中心的经费里出。”
“他的科研经费，我也包了。”
“甚至他的安家费，我都可以让池塘科技以捐赠的名义打给学校。”
“学校只需要给他一个名分，一张办公桌，还有招生的资格。”
“这买卖，学校绝对不亏。”
屈炎风看着池宏，叹了口气。
“你小子，是真舍得下本钱啊。”
“不过……”
老院士指了指天花板。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院长说了也不算。”
“这种级别的特聘，得校长点头。”
“吕校长？”
“对。”
屈炎风站起身，拍了拍池宏的肩膀。
“走吧，我带你去。”
“这事虽然不简单。”
“但因为是你。”
“应该八九不离十。”
……
校长办公室。
吕校长正在看报表。
看到屈炎风带着池宏进来，立马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屈老，小池！”
“快坐快坐！”
吕校长看着池宏，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座金山。
或者说，一个活着的政绩。
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虽然刚挂牌不久，但动静太大了。
几十亿的经费砸进来，跟比Y迪、小疆、江北船厂的战略合作签了一个又一个。
连奥运会代表队都发来了感谢信，点名表扬青华的技术支持。
这可是实打实的面子和里子！
这不仅是池宏的成绩，也是他吕校长的慧眼识珠啊！
“小池啊，最近辛苦了。”
吕校长亲自给两人倒茶。
“我看新闻了，45纳米芯片，了不起！”
“咱们学校有你，那是咱们的荣幸啊。”
“校长过奖了。”
池宏接过茶杯，依然保持着谦逊。
“都是学校培养得好。”
“要是没有学校提供的平台，我也做不成这些事。”
“哎，这就是咱们青华人的觉悟！”
吕校长更加满意了。
这孩子，懂事，会说话。
寒暄过后，池宏切入正题。
“校长，我想给咱们学校推荐个人才。”
“哦？”吕校长来了兴趣，“什么人才？能让你亲自跑一趟？”
“梁猛松。”
池宏简单介绍了梁猛松的履历。
池宏强调道。
“他在制造工艺这块的造诣，比我高。”
“比你还高？”吕校长惊讶道。
池宏现在的技术水平，在学校里已经是公认的“妖孽”级了。
能让他承认比自己强的人，那得是什么神仙？
“术业有专攻。”
池宏实事求是。
“如果他能来咱们学校，咱们的微电子学科，会有质的提升。”
吕校长的眼睛亮了。
高校竞争，拼的是什么？
不就是大师吗？
不就是顶级学科吗？
“好啊！”
“这种人才，咱们必须拿下！”
“只是……”
他沉吟了一下。
“听说三星给他开的价很高？”
“咱们学校是有薪酬规定的……”
虽然想要人才，但学校毕竟是学校，给不了天价年薪。
池宏正准备抛出自己的“自费”方案。
“校长，我知道学校有难处。钱的事，您不用操心。”
“我已经跟他谈好了。”
“他来这儿，是为了理想，钱不是第一位的。”
“至于剩下的缺口，我打算……”
“打住。”
吕校长突然抬手，打断了池宏的话。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严肃而认真的表情。
“小池，你是不是想说，这钱你来出？”
池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是有这个打算，从海陆空中心的经费里……”
“胡闹！”
吕校长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当我们青华是什么地方？”
“是请不起教授的穷衙门吗？”
吕校长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豪气。
“你池宏给学校带来的荣誉，带来的项目，带来的那几十亿的合作，早就超过了一个梁猛松的身价百倍千倍！”
“你为了国家搞芯片，为了学校搞学科建设，还要你自己掏腰包请人？”
“传出去，我吕某人的脸往哪搁？青华的脸往哪搁？”
“这钱，学校出！”
好家伙，看来是低估自己的面子了。
“校长，这……”
“别这啊那啊的。”
吕校长大手一挥。
“特聘教授！顶级人才引进通道！”
“薪酬待遇，按照学校能给的最高标准，上浮50%！”
“住房直接安排最好的专家楼！刚装修好的那种！”
“老婆工作，孩子上学，统统绿灯！特事特办！”
吕校长看着池宏，眼神里满是欣赏和维护。
“小池，你只要负责把人带回来，剩下的后勤保障，学校给你包圆了！”
池宏没有再推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谢谢吕校长，谢谢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