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学校工作例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各学院的院长和行政领导。
气氛有些沉闷。
这种例会，通常就是通报一下进度，强调一下纪律，没什么营养。
“咳咳。”
吕校长清了清嗓子。
“今天有个议题，大家讨论一下。”
“关于引进一位高端人才的事。”
底下的人头也没抬。
引进人才嘛，每个月都有。
海归博士，杰青，长江学者……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位人才，叫梁猛松。”
吕校长看了一眼众人的反应。
“前台积电资深研发处长，FinFET技术的先驱。”
这下有人抬头了。
台积电？
那可是半导体界的巨无霸。
从那儿出来的处长，含金量毋庸置疑。
不过，空降一位大牛，并不是所有人都喜闻乐见。
“我的意见是，给教授待遇。”
“另外，其配偶的安置，子女入学，都要安排。”
这话一出，底下有了点骚动。
“校长，这人是不是有点复杂，台积电那边正在闹竞业协议。”
人事处长小心翼翼地提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事处其实并不想惹麻烦。
“咱们今年的名额不多了，经费也……”
“经费不用担心。”
吕校长摆摆手，一脸威严。
“这是高端人才引进，必须舍得下本钱。”
他看向电子工程学院的张院长。
“老张啊，这人本来是搞微电子工艺的，按理说应该放你们院。”
“你觉得怎么样？”
张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戴着厚厚的眼镜，一脸苦相。
他推了推眼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清华大学二级学院的领导和资深院士们对引进人才的想法。
绝非简单的“高兴”或“抵制”可以概括，而是充满了复杂、矛盾、动态变化的复杂心理。
可以总结为：“在战略上普遍欢迎，在战术上充满焦虑，在情感上喜忧参半。”
张院长也是如此。
他心里盘算着：
来了个大牛，学院名声是好听了。
但是……
“校长，这人……我略有耳闻。”
张院长斟酌着词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体制内的谨慎和推脱。
“技术确实是有的，在业界名气也大。”
“但是……”
他叹了口气。
“这种从企业里出来的人，一身的江湖气。”
“听说他在台积电就跟上司闹得很僵，性格极其强势，甚至有点独断专行。”
“咱们学院的氛围，您也知道，那是讲究民主、讲究和谐的。”
“而且，他的研究方向是先进制程工艺，那可是烧钱的无底洞。”
“万一是个出工不出力的，或者一来就要天价设备，那我手底下其他教授的经费怎么平衡？”
“这业绩压力，我可顶不住。”
张院长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引进大牛是好事，但这大牛要是太能吃，还没产出，那可就是个烫手山芋。
吕校长听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嗯，老张的顾虑也有道理。”
“维稳很重要嘛。”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会议桌另一侧的自动化学院陈院长身上。
“老陈，你怎么看？”
陈院长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点名，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
他跟张院长不一样。
自从池塘科技这个金凤凰落在他们学院，自动化学院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经费充足，项目拿到手软，连走路都带风。
他对“企业派”不仅不反感，反而那是相当欢迎。
尤其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吕校长的态度。
校长既然在会上提出来，那就是想办成这事。
老张那个书呆子看不懂风向，他老陈可不傻。
“校长，我觉得这是好事啊。”
陈院长笑眯眯地说道。
“咱们搞工科的，就是要解决实际问题。”
“光发论文有什么用？能造出芯片才是硬道理。”
“梁先生在台积电干了那么多年，实战经验丰富，正是咱们学校缺的。”
“至于性格嘛……”
陈院长呵呵一笑。
“有本事的人，都有点脾气。”
“我们院愿意接收。”
“只要他肯来，我们要人给人，要地给地。”
“经费不够，我去拉赞助！”
这话说得豪气。
旁边几个穷学院的院长听得直嘬牙花子。
哼！说得这么有底气！
什么拉赞助，还不是去找池宏！
出了一个这种学生……
真特么好啊！
吕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老陈有魄力！”
他环视四周，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既然老张有困难，那这人就放自动化学院了。”
“不过，有件事我得说明一下。”
吕校长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次引进梁猛松，不是我拍脑袋决定的。”
“是有人强力推荐的。”
全场安静下来。
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推荐人是——”
吕校长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池宏。”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是在讨论一个“可能会带来麻烦”的刺头。
那么现在，这个名字一出来，性质完全变了。
池宏推荐的人，那能有错吗？
池宏推荐的人，那还能缺经费吗？
那是带着金山银山来的啊！
电子院的张院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池宏搞芯片的事，全天下都知道。
既然是池宏推荐的芯片专家，那肯定是跟池塘科技有深度合作的。
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横向课题，就是用不完的经费，就是跟国内最顶尖科技公司搭上线的机会啊！
这么大一块肥肉，都送到嘴边了。
居然被自己亲口给推出去了？
“校……校长……”
张院长结结巴巴地想要挽回，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那个……其实我们院克服克服困难，也是可以……”
“晚了。”
吕校长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既然刚才老陈已经表态了，那就这么定了。”
“做领导的，说话要算话。”
“这人，归自动化学院了。”
陈院长坐在那儿，努力控制着嘴角的弧度，不想笑得太嚣张。
但在心里，他已经给池宏立了个长生牌位。
好小子！
真给力！
这下自动化学院在学校里的地位，又要往上窜一窜了！
……
半个月后。
帝都国际机场。
一架从首尔飞来的航班缓缓降落。
梁猛松推着行李车，走在到达大厅里。
身边跟着他的妻子，打扮得体。
梁太太的脸上带着几分忐忑，还有几分不情愿。
毕竟是从繁华的首尔，来到这个她并不熟悉的城市。
而且还是放弃了三星的高薪，跑来当个教书匠。
她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老公，咱们真的要在这儿安家吗？”
梁太太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声嘀咕。
“这边的条件……能有首尔好吗？”
“我看那个池总虽然说得好听，但毕竟是私企老板，万一……”
“既来之，则安之。”
梁猛松拍了拍妻子的手，虽然心里也有点打鼓，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
“池总答应的事，应该不会差。”
两人走出关口。
并没有看到举着牌子的接机人员。
梁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看，连个接机的人都没有……”
话音未落。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请问是梁猛松教授和夫人吗？”
“我是。”梁猛松点头。
“梁教授好！我是青华大学人事处的，奉吕校长之命，特意来迎接二位。”
年轻人毕恭毕敬地接过行李车。
“车已经在外面备好了。”
走出大厅。
一辆考斯特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陈院长亲自下车迎接。
“梁教授！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
陈院长握着梁猛松的手，热情得像是在迎接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我是自动化学院的院长，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路辛苦！快上车！快上车！”
车子启动。
并不是去学校。
而是驶向了五道口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
华清嘉园。
帝都最核心的地段，学区房中的战斗机。
车子停在一栋楼下。
“梁教授，这是学校给您安排的公寓。”
陈院长领着二人上楼。
打开门。
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
精装修，家电家具一应俱全，连拖鞋都摆好了。
窗明几净，采光极好。
站在阳台上，甚至能看到远处的青华园。
“这……”
梁太太愣住了。
她在首尔的房子虽然也不错，但跟这个比起来……
关键是这地段，这配套。
“这是……给我们的？”梁猛松也有点不敢相信。
“对，专家楼。”
陈院长笑着递过钥匙。
“只要您在青华一天，这就是您的家。”
“另外……”
陈院长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您女儿的入学通知书。”
“清华附中，国际部。”
“手续全办好了，下周就能入学。”
梁太太捂住了嘴。
清华附中。
那可是帝都最好的学校之一，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这就……办好了？
“还有这个。”
陈院长又拿出一把车钥匙。
奥迪A6。
“配车，带司机。”
“方便您平时出行。”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把梁家两口子砸晕了。
这种尊重，这种细致入微的安排，这种把所有后顾之忧都解决掉的诚意。
比三星那个冷冰冰的年薪数字，要温暖太多了。
梁猛松转过头，看着陈院长，眼眶有点热。
“陈院长，这……太破费了。”
“哎！这都是应该的！”
陈院长摆摆手。
“这也是池总特意交代的。”
“他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要把最好的待遇，给最值得的人。”
提到池宏。
梁猛松的心颤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
他是真的懂自己。
也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宝。
“池总……他在哪？”梁猛松问。
“他在实验室等您。”
……
下午。
池塘科技芯片研发中心。
梁猛松走进那间宽敞的办公室。
池宏正站在白板前，跟章朔和成旭讨论着什么。
看到梁猛松进来。
池宏停下笔，转过身。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梁教授。”
“欢迎回家。”
梁猛松看着他。
看着周围那些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
看着那块写满了EUV技术路线图的白板。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漂泊半生、终于找到归宿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大步走过去。
伸出手。
紧紧握住池宏的手。
“池总。”
“谢谢。”
“咱们……”
梁猛松的眼里，燃起了熊熊的战火。
“什么时候开工？”
池宏笑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实验室。
“现在。”
“机器已经热好了。”
“就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