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科技那个?”
人群骚动起来。
现在的池宏,在圈子里可是名副其实的红人。
ASML都要给他面子,45纳米芯片更是打了不少人的脸。
台上的高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不速之客。
主持人赶紧跑过去递话筒,却被池宏摆手拒绝了。
他径直走上台。
站在那个高管身边,看着台下。
气场瞬间压过了一切。
“刚才这位先生说,摩尔定律死了?”
池宏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
“抱歉,我不这么认为。”
他走到讲台旁边的黑板前——那是为了方便嘉宾临时画图准备的,但一直没人用。
池宏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
“滋——”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词。
【FinFET】(鳍式场效应晶体管)。
【EUV】(极紫外光刻)。
字体苍劲有力,粉笔灰簌簌落下。
“摩尔定律没有死。”
池宏转身,指着黑板。
“半导体的进化不光不会停滞,还将会发生飞跃。”
台下一片哗然。
FinFET?
那是什么东西?
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
只有角落里的梁猛松,原本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黑板上那行字。
瞳孔剧烈收缩。
FinFET……
这可是他的看家本领!
是他在台积电内部提了无数次,却被高层以“激进、风险太大”为由否决的方案。
胡正明教授提出的理论,但工业界没人敢真正去尝试。
这个年轻人……
他竟然关注这个?
“平面晶体管的漏电问题,确实是物理极限。”
池宏的声音继续传来。
“但谁规定晶体管必须是平的?”
“如果我们将栅极立起来,做成鱼鳍的形状……”
池宏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立体的三维结构图。
寥寥几笔,勾勒出了FinFET的核心逻辑。
“三面栅极控制,漏电流降低50%,开关速度提升30%。”
“这就是20纳米以下的钥匙。”
梁猛松的心脏狂跳。
这是真行家!
这图画得太准了,甚至比他自己在脑海里构想的还要完美!
“还有EUV。”
池宏继续说道。
“193纳米的光源确实刻不出7纳米的线。”
“但13.5纳米可以。”
“有人说这是还要二十年才能实现的技术。”
“我说,三年。”
“只要我们敢想,敢干。”
池宏把粉笔头精准地弹进垃圾桶。
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们应该相信,人类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原子尺度。”
“而不是未战先怯,放弃希望。”
“谢谢。”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个目瞪口呆的高管一眼,转身走下台。
外企高管欲言又止。
但现在说这话的人是池宏——
是那个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把45纳米量产出来的怪物。
即使想反驳,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牌够不够硬。
足足过了五秒钟,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原本唯唯诺诺的国内工程师,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里闪着光。
还好,我们有池宏。
梁猛松站在角落里,呼吸急促。
他的手在颤抖。
那是遇到了知音的激动,也是被点燃了野心的战栗。
这个人……
懂我!
他懂我想干什么!
梁猛松看着池宏被人群包围,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上去递名片。
他是梁猛松。
作为台积电技术部第一人。
他有他的傲气。
他在等。
果然。
池宏并没有在人群中停留太久。
他礼貌地拒绝了几个记者的采访,带着人往休息区走去。
路径很诡异。
不走直线,反而绕了个弯。
正好经过梁猛松所在的那个角落。
梁猛松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檐,想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他只是稍微侧过头,对着身边的成旭,用一种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周围三米内的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成教授,咱们那三台浸没式光刻机,明天就要开始跑28纳米的全流程良率测试了。”
成旭一愣,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突然在这儿提这个。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配合地点点头:
“是啊,万事俱备,就等开机了。”
“可惜啊。”池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像是自言自语。
“光刻胶配方我已经调到极致了,掩膜版也算好了。”
“但那个刻蚀的侧壁角度,总是差了那么0.5度。”
“要是能有个真正懂行的高手,帮我调调那个等离子体的浓度参数……”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哪怕把良率提到50%,这事儿也就成了。”
说完,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就像是一个路过的、正在和同事讨论工作难题的老板,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一步、两步、三步。
梁猛松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被捏得变了形。
浸没式光刻机?三台?
28纳米全流程?良率测试?刻蚀侧壁角度?
这每一个词,都像是一个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的魂。
对于一个把半导体工艺刻进骨子里的人来说,这就好比是在一个饥肠辘辘的老饕面前,摆上了一桌刚出锅的满汉全席,还故意揭开了盖子让他闻味儿。
他的手在痒,他的脑子在转。
他想摸机器,想听晶圆在传送带上滑动的声音,想解决那个该死的侧壁角度问题!
0.5度?那是因为气体分压不对!或者是磁场偏置没调好!
只要让他上手,十分钟就能搞定!
这种近在咫尺的技术挑战,对他这种技术狂人来说,简直比任何金钱和地位都更有吸引力。
每一个词,都像是钩子,勾住了梁猛松的魂。
在学校教书的日子,就像是在坐牢。
看着那些笨得像猪一样的学生,看着那些几年前的落后设备。
他的心在滴血。
他是为了造芯而生的!
他的战场在无尘车间,在光刻机旁,而不是在黑板前!
眼看着池宏就要走进休息室的大门。
那扇门一旦关上,也许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了。
“等等!”
梁猛松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保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池总!”
他摘下鸭舌帽。
那一刻,他顾不上什么竞业协议,顾不上什么台积电的眼线。
他只想问个明白。
池宏停下脚步。
转身。
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眼神却亮得吓人的中年人。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鱼,咬钩了。
“你是?”池宏故作不知。
“我……”
梁猛松咽了口唾沫,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看着池宏,眼神锐利如刀。
“你刚才说的问题……”
“如果是用嵌入式SiGe(锗硅)工艺。”
“锗的浓度梯度,你是怎么设定的?”
“还有,沟道边缘的位错缺陷,你怎么控制?”
直球。
没有任何客套,上来就是最硬核的技术拷问。
这就是梁猛松的风格。
旁边的高承宣和顾天都听傻了。
这老头谁啊?
上来就背书?
池宏却笑了。
他看着梁猛松,眼神里满是欣赏。
“线性渐变。”
池宏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从底部的15%递增到顶部的25%。”
“至于位错……”
池宏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梁猛松面前。
“我们在外延生长之前,加了一道低温缓冲层工艺。”
“用碳掺杂来抑制硼扩散。”
“这样,缺陷密度可以降低两个数量级。”
梁猛松愣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对上了。
全对上了。
这就是他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机会去验证的完美方案!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概念。
他连工艺细节都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老板?
这分明就是个长期呆在一线的顶级专家!
“你……”
梁猛松看着池宏。
那种遇到知己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还有!那FinFET的鳍片高度……”
“高宽比5:1。”池宏抢答。
“倒梯形结构?”
“不,矩形,稍微带点锥度,为了方便刻蚀。”
“栅极材料呢?”
“高K金属栅(HKMG),后栅极工艺(Gate-Last)。”
两人就像是两个武林高手,在闹市街头突然过起招来。
语速越来越快,词汇越来越专业。
周围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不明觉厉。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这是一场灵魂的共振。
五分钟后。
梁猛松停了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把这几年积攒的郁闷全都吐了出来。
痛快!
太痛快了!
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你赢了。”
梁猛松看着池宏,眼神复杂。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懂。”
“梁教授。”
池宏伸出手。
“这里太吵了。”
“隔墙有耳。”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记者和同行。
“我定了个包厢。”
“有好茶。”
“不如换个地方,我们好好聊聊……”
池宏的眼神变得深邃。
“怎么把这些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真正的芯片。”
“怎么把那些不可能,变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