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池塘科技总部。
一号会议室的大门紧闭。
“看清楚了。”
池宏手腕一抖,画下最后一条粗线。
这是一张甘特图。
也就是工程进度横道图。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未来两年的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是我们的军令状。”
池宏转过身,把笔盖“啪”地一声扣上,随手扔在桌子上。
“光源系统,激光院负责,LPP技术路径,六个月内出原型机。”
“物镜系统,长春光机所,NA值必须达到0.33,给你们八个月。”
“双工件台,精机所,同步精度要控制在2纳米以内,年底前我要看到实物。”
池宏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像锤子砸钢板,一下是一下。
“我不听理由,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一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年内,我们要填补国内浸没式光刻机的空白,把那些拼凑起来的设备全部国产化。”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两年。”
“我们要造出第一台国产EUV原型机。”
“也就是——超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坐在下面的全是各路神仙。
赵所长摘下老花镜,拿着眼镜布使劲擦,擦得镜片都快起静电了。
钱院长端着茶杯,滚烫的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计划表。
这是催命符。
果然,那五十亿没那么好拿。
“池总……”
章朔坐在左手边,作为芯片制造的负责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泼点冷水。
“这进度……是不是太赶了?”
“咱们现在连用现成的浸没式光刻机生产28纳米,良率都还没进展。”
“还想用上国产货?这……”
“良率?”
池宏眼神一凝,看向章朔。
“提到良率,我正好要说。”
他走到另一块屏幕前,敲了下回车。
屏幕亮起。
是一张来自新加坡“三青半导体”的生产报表。
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
【28纳米良率:15%】
“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现状。”
池宏指着那个数字。
“光刻机有了,光刻胶有了,甚至连28纳米的架构都设计出来了。”
“但是。”
“一百块晶圆进去,只有十五块能用。”
“这是在烧钱。”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别说EUV,就连现在的28纳米产线都会把我们拖死。”
章朔低下头,没敢接话。
从实验室到量产,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温度、湿度、震动、甚至操作员的一个喷嚏,都可能毁掉一批货。
他是搞工艺出身的,在微电子所时,对45纳米有一些经验,所以才能顺利量产。
但不管是浸没式光刻机,还是28纳米,都是第一次接触,又没人指导。
他是真想提高良率,可实在是做不到啊!
现在的三青半导体,就像是一个拿着宝剑的入门弟子。
“我们需要一个人。”
池宏环视四周。
“一个真正懂工艺、懂良率、能把实验室数据变成流水线产品的高手。”
“制造是一门玄学。”
“就像炒菜,同样的菜谱,特级厨师炒出来是国宴,学徒炒出来是猪食。”
“我们需要一个特级厨师。”
“谁?”
所有人都抬起头,盯着池宏。
池宏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忙的帝都,缓缓吐出三个字。
“梁——猛——松。”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谁?”章朔一脸茫然,“没听说过,那是哪个所的?”
他在体制内待久了,对其他企业的人事变动并不敏感。
但成旭和李文斌的脸色瞬间变了。
“梁猛松?台积电那个?”
李文斌瞪大了眼睛。
“那个号称‘制程狂魔’的家伙?”
“就是他。”
池宏点头。
“从130纳米到45纳米,台积电的每一次技术飞跃,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他是FinFET技术的先驱,是把摩尔定律强行续命的男人。”
“如果有他在,新加坡那边的良率,三个月内能干到90%。”
“可是……”
成旭皱着眉头,一脸担忧。
“这人名声不太好吧?”
“听说他在台积电因为性格古怪,跟上司闹翻了,被发配到了冷板凳上。”
“作为竞争对手的核心骨干……”
“咱们挖他?”
“一是人家未必肯来,二是……这人要是来了,万一是个定时炸弹怎么办?”
“性格古怪?”
池宏笑了。
他想起前世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从台积电愤然离职,转投三星。
直接帮三星跳过20纳米,抢先搞出14纳米FinFET,把老东家台积电打得满地找牙。
后来又去了中芯国际,用三年时间走完了别人十年的路。
仅用约300天就将14纳米工艺良率从3%提升至95%,使中芯国际从28纳米技术节点直接跨越到国际主流水平,从28纳米一路狂飙到7纳米。
他不要高薪,不要股份,甚至把赚来的钱都捐给基金会。
他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赢。
或者说,证明自己。
这种人,在庸人眼里是疯子,在池宏眼里,是宝贝。
“成教授。”
池宏看着成旭,眼神锐利。
“我们这里,性格古怪的人还少吗?”
“你看看顾天,看看章朔,甚至看看你自己。”
“哪个正常人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起早贪黑地跑来跟我搞什么全产业链?”
成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也是。
这屋子里坐着的,有一个算一个,多少都带点偏执。
“而且,现在是最佳时机。”
池宏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资料。
“根据我的情报。”
“梁猛松现在正处于人生的至暗时刻。”
“他在台积电被架空,被羞辱,甚至被禁止进入核心实验室。”
“他签了竞业协议,现在只能在湾湾省的一所大学里教书。”
“教书?”章朔张大了嘴。
“台积电业务那么满,放着高手不用,让他去教书?”
“对,宁愿让他闲着,就是不让他造芯。”
池宏冷笑一声。
这里面的原因,有些复杂,但符合人性。
“让一个能造原子弹的人去卖茶叶蛋,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他心里憋着火。”
“三星已经在接触他了。”
池宏抛出了重磅炸弹。
“韩国人开出了天价,还承诺给他复仇的机会。”
“如果让他去了三星,那就是放虎归山,以后我们在存储和代工领域,会多一个可怕的对手。”
“所以,必须截胡。”
李文斌吸了口凉气。
“三星可是财阀,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咱们拿什么跟三星争?”
“咱们给得起那个价吗?”
“钱,三星给得起。”
池宏把资料合上。
“但有一样东西,三星给不了。”
“什么?”
“尊严。”
“还有——归属感。”
“梁猛松是个技术理性主义者。”
“他想凭技术青史留名,也想叶落归根。”
“三星只能让他当个高级雇佣兵。”
“而我们,能让他亲手打造一个属于华夏的半导体帝国。”
“这种诱惑,对于一个技术狂人来说,比美金更有杀伤力。”
众人面面相觑。
听着是挺热血。
但操作起来……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老板,那咱们怎么挖?”
沈韵诗拿着小本子,已经准备记录了。
“找猎头?还是直接发邮件?”
“都不行。”
池宏摆摆手。
“不能用常规手段。”
“台积电的法务部盯着他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告他违反竞业协议。”
“而且,这种级别的大神,都有傲气。”
“你主动凑上去,他反而看不起你。”
“那怎么办?”
“姜太公钓鱼。”
池宏嘴角上扬。
“愿者上钩。”
……
三天后。
沪上,外滩华尔道夫酒店。
一场名为“2008全球半导体产业高峰论坛”的会议正在举行。
说是高峰论坛,其实就是各路神仙的大杂烩。
有来卖设备的,有来拉投资的,还有来混脸熟的。
当然,也有真正的技术大牛。
梁猛松就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就像是个路过的游客。
他本来不想来的。
但竞业协议规定他不能去芯片公司任职,没规定不能听讲座。
他在学校里教书教得快发霉了,实在忍不住,偷偷跑来听听业界的动态。
台上。
一位金发碧眼的外企高管正在侃侃而谈。
PPT做得花里胡哨,全是各种增长曲线和市场份额图。
“各位,我们要认清现实。”
高管操着生硬的中文,语气傲慢。
“摩尔定律已经接近物理极限了。”
“45纳米之后,每前进一步,成本都要指数级上升。”
“全球分工是必然的趋势。”
“欧美做设计,日韩做材料,至于华夏……”
高管耸了耸肩,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们有庞大的市场,有廉价的劳动力。”
“做好封装和组装,就是对全球产业链最大的贡献。”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少国内的代理商都在点头哈腰。
“放屁!”
梁猛松在心里骂了一句。
什么物理极限?那是你们技术不行!
什么全球分工?那是想保住自己的垄断地位!
这帮洋买办,除了忽悠,没一句真话。
他感到一阵恶心。
这种充满了铜臭味,以销售为目的的会议,多听一秒都是浪费生命。
梁猛松站起身,压了压帽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会场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白衬衫,黑西裤,没打领带。
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还背着个大书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那是谁?”
“好像是……池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