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电子所会议室。
气氛像是在开追悼会。
池宏坐在客座首位,身后坐着章朔和李云帆。
对面是空的。
只有刘主任一个人在忙前忙后地倒茶。
“王所长呢?”
池宏看了看表。
“十分钟了。”
“这紧急会议,开得挺久啊。”
“快了快了,马上就来。”刘主任擦着汗,赔着笑脸。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正好能传到隔壁的所长办公室。
两分钟后。
门开了。
王鸣谦板着脸走了进来。
他没看池宏,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池总,好大的官威啊。”
王鸣谦放下茶杯,语气冷淡。
“刚当上组长,就跑到我这儿来发号施令了?”
“我们微电子所虽然穷,但也是有骨气的。”
“不吃嗟来之食。”
池宏笑了。
他没生气,甚至还自己拉开椅子,往前坐了坐。
“王院士,我请您来开个会而已,何出此言?”
王鸣谦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作为所长的威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池宏。
“怎么?是不是心里还有气?”
“气?”池宏挑了挑眉,“王院士这话从何说起?”
“哼。”
王鸣谦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去,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架势。
“上次老屈来找我,让我给你派人,我没答应。”
“那是公事公办,所里经费紧张,人手不足,我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还有上次那个电视采访……”
王鸣谦想起自己在镜头前狼狈离场的画面,老脸一红,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
“我说那些话,也是为了敲打敲打现在的年轻人。”
“搞科研不是过家家,不能好高骛远。”
“我可不承认我哪里说错了!”
“你倒好,现在拿着红头文件,带着一帮人杀到我门口。”
“谁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王鸣谦猛地一拍桌子,直勾勾地盯着池宏。
“不就是想来打我脸吗?”
“你是想告诉我,我有眼无珠?”
“你是想看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低头认错?”
“年轻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王鸣谦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他看来,池宏这一连串的操作,简直就是精心策划的复仇大戏。
先是用45纳米狠狠抽他的脸,然后还带着章朔上门逼宫,当着全所人的面收买人心。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就是为了报复他之前的“不识抬举”吗?
池宏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这位满脸通红、甚至有点歇斯底里的老院士。
“王院士。”
池宏开口了。
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您刚才说的采访……”
池宏皱了皱眉,一脸茫然。
“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什么?”
王鸣谦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辩解的话,甚至想好了如果池宏发难该怎么回击。
结果池宏这一问,直接把他给整不会了。
“就是……就是那个《科技观察》啊!”
王鸣谦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在上面说了你们几句……”
“你……你没看?”
“没看。”
池宏摇摇头,一脸坦然。
我看起来有这么闲吗?
“我天天忙着在工厂里调良率,哪有空看电视。”
“而且……”
池宏笑了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自信。
“连我自己接受的采访,我都懒得看。”
“更别说别人的了。”
“谁会关心那个?”
他说的是实话。
自己上的七点的新闻节目都还是高承宣告诉他的。
那个什么观察?
真不知道。
王鸣谦:“……”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太憋屈了!
合着自己在那里纠结半天,又是心虚又是愤怒,甚至脑补了一整出复仇大戏。
结果人家根本不知道?
甚至……根本不在乎?
“那你……”
王鸣谦张了张嘴,声音小了下去。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为什么要指名道姓让我参加?”
“光机所、激光院,那么多单位都跟你穿一条裤子了。”
“你完全可以把我撇开,自己干。”
池宏收起了笑容。
他看着王鸣谦,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因为你是所长。”
“你是微电子所的一把手。”
“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王鸣谦冷笑。
“你都能量产45纳米了,还需要我们这帮连65纳米都费劲的老古董?”
“别寒碜我了。”
“EUV。”
池宏吐出三个字。
王鸣谦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们要做EUV光刻机。”
池宏盯着王鸣谦的眼睛。
“光源、镜头、工件台,我都找好人了。”
“现在,就差一样东西。”
“工艺。”
“光有机器不行,得有人会用,得有工艺包去匹配。”
“在这方面,微电子所的积累,是国内最深的。”
王鸣谦冷笑一声,把脸偏向一边,看着窗外那棵掉了叶子的老槐树。
“国内做工艺的,也不止我们一家。”
“中芯国际,华虹宏力,哪家不比我们强?”
“你有钱,有面子,大可以去找他们。”
他有些赌气地说道,宁愿不要经费,也不想帮池宏做事。
池宏皱了皱眉,然后淡淡地吐出一句:
“我就是要你来做。”
王鸣谦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池宏。
“你……”
“你是不是有病?”
王鸣谦气得胡子直抖。
“我之前卡你脖子,不给你人,还在电视上说你坏话。”
“你现在当着组长,不想着把我踢开,反而非要拉着我干?”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把我绑在你的战车上,到时候失败了让我背锅?”
“还是你想让我给你当牛做马,好报复我之前对你做的事?”
王鸣谦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猫捉老鼠的戏弄!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恨不得把手里的茶杯砸在池宏那张淡定的脸上。
“行!你厉害!”
王鸣谦猛地站起来,在狭窄的会议室里转了两圈,然后又一屁股坐下,把椅子坐得吱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你要我们做,可以。”
“你是组长,你有权调动资源,我没法拒绝。”
“但是……”
王鸣谦眯起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你知道EUV有多难吗?”
“池组长,你以为搞定个45纳米,就能一步登天了?”
“EUV那是人类工业的极限!ASML搞了二十年!”
“别做梦了!”
“这玩意儿不是想搞就能搞出来的!”
面对王鸣谦的咆哮,池宏依然神色平静。
他甚至还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王鸣谦倒了一杯水。
“王院士,喝口水。”
池宏把水杯推过去,语气平淡。
“我找你们,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让你背锅。”
“理由很简单。”
池宏竖起一根手指。
“效率。”
“中芯国际虽然强,但那是商业公司,要赚钱,要赶订单,没空陪我搞这种不知道能不能成的科研项目。”
“华虹宏力专注于特色工艺,EUV这种尖端技术,他们没基础。”
“而你们……”
池宏看着王鸣谦,忽然笑了笑。
“你们近。”
“就在青华隔壁。”
“我想开会,想改方案,随时能过来。”
“这叫——管理半径最小化。”
王鸣谦:“……”
他看着池宏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合着这出宫斗大戏,原来就是为了省点路费?
为了方便叫我过去挨骂?
这太特么伤人了!
但又该死的无法反驳。
“你……”
王鸣谦指着池宏,手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你狠!”
他端起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口。
妈的。
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
池宏见对方算是答应了,不想再浪费时间。
刚刚只是见对方太过固执,开了个玩笑而已。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打开。
没有PPT。
只有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
“王院士。”
池宏把电脑推过去。
“这是你们所目前三个核心课题组的实验数据。”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第三组在做高K介质材料的时候,卡在了界面态密度过高的问题上。”
“第五组在做刻蚀工艺的时候,侧壁粗糙度一直降不下来。”
“还有第七组……”
池宏如数家珍。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痛点,都精准地戳在微电子所的软肋上。
有些甚至是绝密项目,连刘主任都不完全清楚。
王鸣谦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拿起电脑,看着那些数据。
越看,心越凉。
越看,手越抖。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鸣谦的声音变了调,他看了眼章朔,没再说话。
池宏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拿起笔。
“这些弯路,就别再走了。”
“正确的路……”
“在这儿。”
他在白板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原子层沉积(ALD)前驱体优化方案】。
【等离子体刻蚀脉冲调制参数】。
【EUV光刻胶二次电子产额控制模型】。
一个个公式,一张张图纸。
那是未来五年的技术演进路线图。
也是解决微电子所目前所有困境的……
标准答案。
“对于高K介质,你们用的前驱体活性太高,导致界面氧化层无法控制。”
“换成这种茂金属化合物,再加上原位等离子体处理……”
“界面态密度可以降低两个数量级。”
池宏一边画,一边讲。
深入浅出,直击要害。
这一手“剧透式”的技术指导,让作为行业泰斗的王鸣谦感到后背发凉。
他看着白板。
看着那些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解法。
就像是一个小学生,看着大学生在解微积分。
“这……这……”
王鸣谦站了起来。
他走到白板前,手指颤抖着触摸那些线条。
他是专家,他看得懂。
这些都是真的干货。
只要按照这个路子走,那些卡了他好几年的难题,迎刃而解。
“池总……池组长”
王鸣谦转过身,看着池宏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有了傲慢,没有了轻视。
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
那是一种专业领域被彻底征服后的挫败感,夹杂着一丝被点拨后的通透。
“既然你这么懂……”
“既然你什么都有……”
“自己招人干不就完了吗?”
王鸣谦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老旧的风箱。
池宏收起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为时间。”
他看着王鸣谦,眼神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