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这些理论变成现实,需要成百上千次实验,需要无数的数据积累。”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培养新人。”
“我需要熟练工。”
“需要那些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兵。”
池宏指了指窗外。
那里是微电子所的实验室。
“刚刚说因为近,那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你们虽然走了弯路,但你们的基本功是扎实的。”
“只要方向对了,你们就是最强的执行者。”
“王院士。”
池宏伸出手。
“只要你不阻拦。”
“我可以保证。”
“当第一台国产EUV光刻机点亮的时候。”
“微电子所的名字,会刻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不仅是我的荣耀。”
“也是你们的救赎。”
王鸣谦看着那只手。
沉默了良久。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
想起了那些因为经费不足而被砍掉的项目。
想起了那些看着国外先进设备流口水的日子。
他老了。
但他心里的那团火,还没完全灭。
可是,要他就这么低头,承认自己这几年白干了,承认自己不如一个毛头小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哼。”
王鸣谦没有握手。
他背过手去,转过身,看着白板上的公式,下巴依旧抬得高高的。
“你说得轻巧。”
“EUV光刻机,不是画几张图就能造出来的。”
“这里面的坑,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地说道:
“不过……”
“既然上面有文件,我也不好公然抗命。”
“所里的人,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
“如果他们愿意跟你去疯……”
王鸣谦瞥了池宏一眼,眼神里满是别扭。
“我不拦着。”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管这摊子事。”
“出了篓子,你自己兜着。”
“别指望我给你擦屁股。”
说完,他喊了一声:
“刘主任!”
刘主任赶紧跑进来:“哎!所长!”
“带池总去大礼堂。”
“通知全所,开会。”
“池总要给你们……讲课。”
“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个报告要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背影倔强又孤单。
池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这位王院士还挺傲娇。
……
大礼堂。
几百号研究员稀稀拉拉地坐着。
有人玩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交头接耳。
大家对这种动员大会早就麻木了。
无非就是画大饼,喊口号,然后让大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又要讲什么艰苦奋斗了吧?”
“听说是那个池宏来了?我还是想听听的。”
“池塘科技的池宏?那我还是要坐个前排,混个脸熟,搞不好……以后能多条退路。”
不少人站起身,开始有了些激情。
就在这时。
池宏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拿稿子。
也没有说那些套话。
他直接打开了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那张EUV光刻机的概念图。
“各位。”
“我是池宏。”
“我今天来,不谈情怀,不谈奉献。”
“我只谈两件事。”
“第一,我们要造一台什么机器。”
“第二,造出来之后,你们能得到什么。”
池宏指着屏幕。
开始讲解技术路线。
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具体的、细分到每个课题组的任务包。
光源、真空、温控、防震……
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句空话。
原本玩手机的人抬起了头。
打瞌睡的人睁开了眼。
大家的眼神变了。
不愧是行家!
这是真懂!
这不是瞎指挥,这是真的有路可走!
讲完技术。
池宏话锋一转。
“我知道,为了搞科研,大家日子不算宽裕。”
“这是不对的。”
“技术是有价的。”
“从今天起,凡是加入EUV攻关项目的。”
“项目津贴,按池塘科技员工标准发放。”
“成果转化后,拿销售分成。”
“我要让你们,站着把钱挣了!”
台下的气氛瞬间变了。
这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池塘科技的项目奖金?
那收入怕不是要翻倍了!
这是在做梦吗?
“不信?”
池宏笑了笑,侧过身,把讲台让了出来。
“章工,你上来。”
章朔走上台。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自信。
和半年前那个缩在角落里、满脸愁容的副研究员判若两人。
他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老李,老王……张工,陈工……”
章朔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我是章朔。”
“半年前,我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跟你们一样,迷茫,憋屈。”
“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在体制里混个退休,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做点不痛不痒的课题。”
“那时候,我想的很简单。”
“我就想找个地方,能让我把这十几年的手艺用上,能让我设计的电路图变成真的芯片。”
“只要能造出来,哪怕落后人家,我也认了。”
章朔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炽热。
“但是。”
“我没想到。”
“去了池塘科技之后,我想干的事,全变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
屏幕上,那是那张还未对外公布的28纳米晶圆测试图。
“我们不仅量产了45纳米。”
“我们甚至连28纳米都做出来了!”
“这在半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章朔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在礼堂里回荡。
“以前,我们总是想着怎么追赶,怎么别被落下太远。”
“我们看着英特尔的背影,看着台积电的良率,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在追赶博尔特。”
“但是现在!”
章朔握紧拳头,狠狠地挥了一下。
“计划有变!”
“我们不追了!”
“我们要超车!”
“我们要站在世界的最前面,让别人来追我们!”
“那种感觉……”
章朔的眼睛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却充满了力量。
“真特么带劲!”
“我在池塘科技感受到的……”
“不仅是钱,更是尊严!”
“是作为一名华夏工程师的尊严!”
章朔看着台下那些曾经的同事,目光诚恳。
“兄弟们。”
“咱们微电子所,底子不差,人也不笨。”
“只要跟着池总干,只要方向对了。”
“咱们也能牛逼一回!”
台下。
“啪!”
老李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了个洞,但他没管。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章朔,眼角竟然湿润了。
年轻的研究员们,拳头不知不觉握紧了,呼吸变得急促。
那种久违的热血,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梦想,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喷发了。
“干!”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声音嘶哑,却带着撕裂一切的决心。
“算我一个!”
“我也干!”
“早就受够了窝囊气了!”
“咱们也要牛逼一回!”
“不能让老章一个人出风头!”
声浪如潮,欢呼声几乎掀翻了礼堂的屋顶。
……
与此同时。
所长办公室。
王鸣谦并没有写什么报告。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神却并没有落在字里行间。
耳朵竖得老高。
隔着几道墙,大礼堂那边的欢呼声依然隐隐传来。
一阵接着一阵。
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嘲笑他的保守。
“哼。”
王鸣谦把报纸扔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一帮没出息的东西。”
“给点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搞科研是能这么搞的吗?那是需要静气的!”
他嘴里嘟囔着,身体却很诚实地站了起来。
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门口。
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
大家都去开会了。
王鸣谦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他顺着走廊,来到了大礼堂的后门。
门虚掩着。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台下那帮平时死气沉沉、满身“班味”的研究员们,此刻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有人在举手提问,有人在做笔记,有人在跟旁边的人激烈讨论。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光。
那是希望的光。
那是对技术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
那是王鸣谦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他们脸上看到过的表情了。
就连那个平时只知道混日子的老李,这会儿也拿着本子,记得飞快。
那一脸的认真劲儿,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刚进所的时候。
“这……”
王鸣谦愣住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看着那个让全场沸腾的PPT。
他不得不承认。
这小子,真的有一套。
他不仅带来了钱和技术。
他带来了一种——信心。
一种“我们能行”的信心。
这正是微电子所这几年最缺的东西。
王鸣谦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框。
心里五味杂陈。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
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如果自己年轻个二十岁……
“算了。”
王鸣谦松开手,轻轻合上了门。
他没有进去。
他背着手,慢慢往回走。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沉重了一些,却也坚定了一些。
回到办公室。
他在那张红木大桌前坐下。
沉默了许久。
然后。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被他锁在最里面的、已经落了灰的笔记本。
那是他年轻时关于光刻机的一些构想。
当时觉得太超前,没法实现,就搁置了。
他翻开笔记本。
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草图。
王鸣谦拿起钢笔,旋开笔帽。
他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EUV光源系统稳定性的一些补充建议】。
写完。
他看着这行字,自嘲地笑了笑。
“我可不是为了帮那小子。”
“我这是为了国家。”
“为了咱们微电子所的招牌,不能砸在手里。”
老头子合上笔记本,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
似乎,也不是那么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