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G550划破云层。
李云帆手里捏着一杯苏打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对面那个正盯着笔记本屏幕发呆的年轻人。
“池总。”李云帆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有个问题,憋一路了。”
池宏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头也不抬:“问。”
“您这么急着回去,是为了找人?”
“对。”
“什么样的芯片人才,值得您这么大费周章?”
李云帆有些不解。
“咱们公司现在不是已经有不少大牛了吗?成教授、章工、还有那么多海归。”
“还不够吗?”
池宏停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远不够。”
“你知道芯片这行最缺的是什么吗?”
“钱?”
“不。”池宏摇摇头,“钱我有的是。”
如果有钱就能做出来,那前世经济崛起后的华夏,也不会在芯片上一直落后了。
“最重要的,是真正用心的人才。”
“有许多行业,只要钱给够,人给够。”
“靠堆量,就能把事情做出来。”
“但芯片不行。”
“它需要的是那种……不仅懂技术,还要有那一股子‘劲儿’的天才。”
“劲儿?”李云帆愣了一下。
“对。”
池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既要有顶尖的技术,还要有打破一切的动力。”
“更重要的是……”
“要有一颗愿意为这片土地,拼上身家性命的心。”
李云帆沉默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懂了。”
“我也见过不少所谓的科技大佬。”
“技术确实牛,但满脑子都是为自己着想。”
“这种人,技术再好,思想不对,有时候反而是祸害。”
“可关键是……”
李云帆叹了口气。
“人心隔肚皮啊。”
“你怎么知道谁是真心的?谁又是装出来的?”
“万一招进来个两面三刀的,或者是别有用心的,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池宏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自信,还有一丝……来自未来的从容。
“我知道。”
池宏淡淡地说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前世的二十年里,谁是中流砥柱,谁是投机分子,谁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谁在危难关头落井下石。
那本账,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名字,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我有我的办法。”
池宏没有解释太多。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EUV光刻机联合攻关名单】。
“找人是短线,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但有些事,必须尽早布局。”
池宏指着那个名单。
“光刻机制造,是个长线工程。”
“光源、镜头、工件台……每一个都是硬骨头。”
池宏的手指在名单上一个个划过。
“这些单位,手里都握着绝活。”
“要把他们,拧成一股绳。”
“咱们先要把这个摊子铺起来。”
……
帝都,青华第一会议室。
屋内,烟雾缭绕。
长条桌两侧,坐着七八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
他们大多穿着有些过时的夹克或衬衫,袖口磨得发亮,保温杯里泡着浓茶。
这些人,是长春光机所、华夏激光院、精密机械所等核心单位的一把手。
平日里,他们是各个领域的泰斗,受人敬仰。
此刻,他们却像是一群等着上课的小学生,目光时不时瞟向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
池宏。
那个“半导体产业技术专家组组长”。
“咳咳。”
长春光机所的赵所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敲了敲桌子,把烟头按灭在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
“池组长,文件我们都看了。”
“你的成果和水平都摆在那了,我们自然不会有意见,都愿意听你的。”
“但你让我们配合你搞那个什么……EUV?”
赵所长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几分试探。
“EUV光刻机,极紫外光。”
池宏纠正道,声音平稳,“波长13.5纳米。”
“我当然知道。”赵所长摆摆手,“咱们搞光学的,懂这个。”
“但池组长,咱们得讲科学规律。”
“ASML搞了十几年,花了上百亿美金,现在还没量产。”
“咱们?连DUV都没整利索,直接上EUV?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是啊。”旁边激光院的钱院长也附和道。
“光源是个大问题。”
“LPP(激光等离子体)光源,那得用高功率二氧化碳激光器轰击锡滴,每秒五万次,还得精准命中。”
“这技术难度,相当于在两公里外用子弹打中一只苍蝇的眼睛。”
“咱们院搞激光几十年,也没把握。”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
大家都是行家,谁也不是被几句口号就能忽悠瘸的。
技术难度摆在那,经费缺口摆在那,人才断层摆在那。
想搞?
那是天方夜谭。
池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帮老专家不是不想搞,是没信心。
怕项目烂尾,怕经费打水漂,怕晚节不保。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池宏才站起身。
他没开PPT,也没有发表长篇大论。
他只是打开手边的公文包,拿出一叠厚厚的图纸,还有一块移动硬盘。
“啪。”
图纸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EUV光源的核心光路设计图。”
“这是碎屑收集器的磁场模拟数据。”
“这是双工件台的控制算法源代码。”
池宏把硬盘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面,是我用那三台ASML光刻机做逆向工程,结合我们自己的‘启明’软件推演出来的全套理论模型。”
会议室瞬间安静,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赵所长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一把抓过那张光路图,戴上老花镜,脸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这……这是双预脉冲激发布局?”
“这反射镜的冷却系统……微通道结构?”
钱院长也凑了过来,盯着磁场模拟数据,眼珠子瞪得溜圆。
“洛伦兹力偏转锡碎屑……这想法,绝了!还能这么玩?”
几位老专家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围着那堆图纸,刚才的矜持和怀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图纸不是瞎画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参数,都透着严谨的工程逻辑。
“这……这真是你们搞出来的?”
赵所长抬起头,看着池宏的眼神变了。
从对年轻外表的一丝丝怀疑,变成了看一个深不可测的同道中人。
“一半是逆向,一半是原创。”
池宏淡淡地说。
“理论验证已经由北大的俞教授通过了。”
“现在,缺的是把图纸变成铁疙瘩的手艺。”
“这手艺,只有各位有。”
这顶高帽子戴得舒服。
几位老所长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但,问题还在。
“技术路线看着是通的。”
钱院长放下图纸,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但池组长,这里面有个问题。”
“我们各个研究所,虽然都是国家队,但各自有各自的看家本领,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家底。”
“这EUV项目,涉及的技术太杂,要是咱们把核心技术拿出来共享,万一泄露了,这损失谁来担?”
“而且,咱们所里的经费,你也知道,每年就那点儿,发了工资剩不下几个子儿。”
“这么大的项目,根本推不动。”
“而且……”精密机械所的孙所长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
“知识产权怎么算?”
“咱们出人出力,甚至把压箱底的技术都拿出来,最后成果归谁?”
“要是归了池塘科技,咱们成了给民企打工的,这不仅说不过去,甚至可以说是国有资产流失……”
“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啊。”
这才是核心。
名和利。
搞了一辈子科研,谁不想留个名?
谁不想给所里留点家底?
更谁也不想把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拱手让人。
空气再次凝固。
池宏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钱,我有。”
池宏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早已拟好的合作协议。
“池塘科技各位应该知道,不怎么缺钱。”
“启动资金五十个亿,我来出。”
“至于名……”
池宏看着几位老所长,目光诚恳。
“项目采取联合研发模式。”
“各个子系统,由各单位牵头。光源归激光院,镜头归光机所,工件台归精机所。”
“成果出来,专利共享。”
“首台国产EUV光刻机上,会刻上所有参与单位的名字。”
“不仅如此。”
池宏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凡是参与项目的核心骨干,享受池塘科技同等级别技术专家的津贴待遇。”
“项目一旦量产,每卖出一台,各单位按贡献比例拿分成。”
“这笔钱,用于改善科研条件和职工福利。”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开口就是五十亿?
专利共享?
销售分成?
这简直是送金条!
赵所长拿着协议的手都在抖。
他想起了所里那台用了二十年的旧机床,想起了年轻研究员转行而辞职的背影。
有了这笔钱……
什么都能解决了!
“池组长,你……不,池总!”赵所长猛地站起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别说你这条件,就是你这几张图纸,就值得我们好好研究个大半年了。”
“就这样给我们学习,简直是……”
“啥也别说了!”
“这活儿,光机所接了!”
“激光院也没问题!”钱院长紧随其后,“咱们院里的那帮小伙子,早就憋着劲想干点大事了!”
“精机所跟上!”
没有了后顾之忧,这帮老专家的技术狂热瞬间被点燃。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能力,是机会,是资源,是一个契机。
现在,池宏来了。
带着钱,带着图纸,带着对未来的承诺来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池宏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泰斗。
“钱,我给得痛快。”
“但活,得干得漂亮。”
“这次攻关,不是以前那种大家坐在一起开开会、写写报告就能交差的项目。”
“我要的是产品,是能上产线、能跑出芯片的工业级设备。”
“每个子系统的验收标准,我已经写在协议里了。”
池宏指了指那份厚厚的文件。
“精度、稳定性、寿命,每一项指标都必须达到ASML同类产品的90%以上,甚至更高。”
“如果哪个所负责的部分掉了链子,如果哪个环节因为技术不达标而拖了后腿。”
池宏的声音冷了几分。
“那不好意思。”
“后续的经费,一分钱都没有。”
“之前的投入,也得给我按比例吐出来。”
“我不养闲人,更不养混日子的项目组。”
“我们要么一起赢,把光刻机造出来,名利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