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就一起滚蛋,别在这个位置上占着茅坑不拉屎。”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几位老所长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听得出来,池宏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是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分蛋糕,这是一场真刀真枪的生死战。
拿了钱,就得拼命。
做不好,就得滚蛋。
这种压力,前所未有。
但同时,这种压力也像是一剂强心针,扎进了他们沉寂已久的血管里。
“好!”
赵所长猛地一拍桌子,打破了沉默。
“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既然池总把话撂在这儿了,那我赵某人也表个态。”
“光机所要是做不出合格的镜头,我把这把老骨头拆了给你赔罪!”
“激光院也没孬种!”钱院长紧随其后,“达不到标准,不用你说,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精机所跟上!咱们这帮老家伙,还没怕过谁!”
军令状立下。
气氛从刚才的皆大欢喜,瞬间变成了剑拔弩张的肃杀。
但这,才是真正能打胜仗的队伍。
池宏看着这些被激发出斗志的老专家,嘴角重新挂上了笑容。
“好。”
“那就祝我们——”
“旗开得胜。”
……
这一天,西郊宾馆的会议室里,烟抽了一包又一包,茶续了一壶又一壶。
等到散会的时候,几位老所长走出来,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池宏站在门口,一一握手送别。
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李云帆走上前,低声问道:“老板,这也太顺利了吧?这就搞定了?”
“顺利?”
池宏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
“这才刚开始。”
“搞定了愿意干活的,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个不想干活,还想掀桌子的了。”
……
华科院微电子所。
红砖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掉了一地,也没人扫。
一股子暮气沉沉的味道。
所长办公室里。
“砰!”
一只紫砂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地毯。
王鸣谦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王鸣谦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刘主任一脸。
“他池宏凭什么当专家组组长?”
“还要来视察?还要来指导工作?”
“我搞芯片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他这是要上门羞辱!是要当面打我的脸!”
刘主任缩着脖子,手里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着地上的水渍。
“所长,您消消气。”
刘主任苦口婆心。
“那个红头文件,是科技部直接发的,级别比咱们所还高半级。”
“上面说了,要全力配合。”
“咱们可不能不接待。”
“而且……”
刘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听说光机所的老赵,激光院的老钱,都已经投诚了。”
“拿了不少经费。”
“咱们所经费刚被砍了一半,底下人本来就有怨气。”
“要是这次再把池宏得罪死了,以后咱们的日子……怕是更难过啊。”
王鸣谦脚步一顿。
他死死盯着刘主任,眼神阴鸷。
“怎么?你也想投诚?”
“你也想去给那个姓池的当狗?”
“不不不!所长您误会了!”刘主任吓得连连摆手。
“我是为您着想啊!”
“咱们先应付着,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等这阵风头过了,咱们再……”
“哼!”
王鸣谦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
他当然知道刘主任说得对。
形势比人强。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个曾经被他拒之门外的年轻人,现在竟然骑到了他头上拉屎。
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行。”
王鸣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让他来。”
“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下午两点。
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入微电子所的大门。
车牌号很普通,但那个挂在前挡风玻璃上的特别通行证,让门卫大爷都没敢拦,直接敬礼放行。
车队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
池宏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干练而随和。
章朔从副驾驶下来。
他看着这栋熟悉的红砖楼,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压抑得喘不过气的大门,神情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是从这里落荒而逃的“叛徒”。
现在,他是坐着红旗车回来的“座上宾”。
“怎么?腿软了?”
池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章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没。”
“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这不是梦。”
池宏看着办公楼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现实。”
“走,带你去见见老朋友。”
门口。
并没有想象中的列队欢迎。
只有刘主任带着几个行政人员,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下。
冷清,尴尬。
王鸣谦没有露面。
这是下马威。
“池组长!欢迎欢迎!”
刘主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伸出双手。
“王所长正在开一个紧急会议,特意让我来接您。”
“怠慢了,怠慢了。”
池宏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握了握手。
他当然知道所谓的“紧急会议”,大概率是借口。
王院士估计是不想见他。
“老章?!”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打破了尴尬。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稀疏的中年人从实验室里跑了出来。
是老李。
那个曾经在办公室里劝章朔“忍忍吧”的老好人。
他看到章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真的是你?”
“你怎么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呼啦一下。
原本安静的办公楼里,各个窗户都探出了脑袋。
实验室的门开了。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涌了出来。
他们看着章朔,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好奇。
章朔现在的样子,跟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副研究员简直判若两人。
定制的西装,锃亮的皮鞋,手腕上那块瑞士名表,还有那种自信满满的气场。
这哪里是回来“接受批评”的?
这分明是衣锦还乡!
“老李!”
章朔笑着走过去,给了老李一个拥抱。
“好久不见。”
“哎哟我去,你这身行头……”
老李摸了摸章朔的西装料子,啧啧称奇。
“发财了?”
他压低声音,递给章朔一根烟。
“听说你在那边,工资翻倍了?”
章朔接过烟,没点,顺手加在耳朵后面。
“翻倍?”
“老李,你还是太保守了。”
“加个零吧。”
“嘶——”
老李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地上。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人,一个个也都听傻了。
加个零?
那就是……年薪百万?
这在2008年的芯片圈,简直就是神话!
人群骚动起来。
章朔那种“叛徒”的背影,瞬间变得高大起来。
大家围着章朔,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老章,那边真给配房?”
“食堂真有澳洲龙虾?”
“还招人吗?我这水平能不能去?”
原本冷清的院子,瞬间变成了招聘会现场。
刘主任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当着他的面挖墙脚?
但他不敢管。
因为池宏正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透着股子纵容。
要知道,池塘科技搞出量产45纳米芯片后,王院士已经失势了。
将来这位池宏指不定会做到哪个位置。
现在得罪王鸣谦都行,这个池组长可不能得罪。
甚至对他身边的人都要赔着笑脸。
“章……章工啊。”
刘主任搓着手,凑到章朔身边,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之前所里有些误会,你也别往心里去。”
“那时候我也是没办法,所长还在气头上,我只能顺着他的意思。”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是支持你的。”
“你看,现在你发达了,也没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这格局,就是不一样!”
章朔看着刘主任那副谄媚的嘴脸,心里五味杂陈。
几个月前,就是这个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叛徒,让他滚出去。
现在,却像条哈巴狗一样摇尾示好。
这就是现实。
“刘主任,言重了。”
章朔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茬。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往前看。”
“对对对!往前看!”刘主任如获大赦,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
二楼的窗户突然推开了。
王鸣谦站在窗口,背着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咳咳!”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积威已久的条件反射。
大家缩了缩脖子,悻悻地散开,但眼神依然时不时地往章朔身上瞟。
种子,已经种下了。
池宏抬起头,正好对上王鸣谦的目光。
四目相对。
火花四溅。
池宏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王鸣谦冷哼一声,转身拉上了窗帘。
“走吧。”
“时间很紧,马上开会。”
池宏收回目光,转向刘主任。
“请通知王院士——”
“让他务必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