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认真的?”
顾天眨巴着眼睛,满脸的不解,甚至还有点委屈。
“这可是28纳米啊!咱们费了老鼻子劲才搞出来的!”
“现在你跟我说,不能运回去?”
顾天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想摔。
看了看池老板,又忍住了,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水都烧开了,你却不让我下饺子?”
章朔坐在旁边,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惋惜和不解。
成旭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池总,是不是太谨慎了?”
“这里是新加坡,是自由港。”
“我们通过合法手续买的设备,在这个第三国生产,只要报关手续齐全,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所有人都看着池宏。
等待一个解释。
池宏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我只是说,不能运回华夏。”
“现在不能。”
来自硅谷的李文斌到底是留美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摘下那副厚厚的防尘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池总,你是担心……美国?”
池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开了免提。
“喂,郝律师。”
电话那头传来郝小蕊距离感十足,但极具职业素养的声音。
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脆响,显然她正在处理文件。
“池总,我在。”
“有个法律问题,我想确认一下。”
池宏看着周围那一圈伸长了脖子的脑袋。
“一家新加坡公司,利用通过合规渠道购买的设备,生产出了芯片。”
“如果这家公司生产了一批芯片,运往华夏,装在我们的手机上销售。”
“会有什么后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只有翻阅纸张的声音。
“池总,您应该知道《瓦森纳协定》。”
郝小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冷得像冰。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东西,叫‘美国出口管制条例’(EAR)。”
“其中的‘最低含量规则’(De Minimis Rule)。”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和郝小蕊冷静的声音。
“按照规定,如果在外国制造的产品中,美国原产的受控内容价值占比超过25%,那么该产品出口到特定国家(比如华夏),就必须获得美国商务部的许可。”
郝小蕊推了推眼镜。
“ASML的光刻机,虽然是荷兰组装,但光源来自美国的Cymer,控制软件、部分光学组件,都有美国专利。”
“我们核算过,美国技术占比绝对超过了25%。”
“也就是说……”
郝小蕊停顿了一下,言辞犀利。
“哪怕它在新加坡。”
“只要美国人认定三青半导体和华夏池塘科技有实质性交易。”
“或者认定这批芯片最终会流入华夏。”
“他们就有权扣押。”
顾天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
“这……这也太流氓了吧?”
“那咱们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还有更流氓的。”
郝小蕊补了最后一刀。
“如果三青半导体被认定为池塘科技的关联公司。”
“他们可以冻结三青半导体的所有资产。”
“也就是说,他们有权直接没收这三台光刻机。”
郝小蕊冷冷地回道。
“法律是他们定的,解释权也在他们手里。”
“不过……”
郝小蕊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马教授也说了。”
“这是最坏的情况。”
“一般来说,对于新加坡这样的国家,美国人吃相不会太难看。”
“强行没收一家新加坡注册公司几个亿美金的资产,这在国际商法上属于重大外交事件。”
“除非他们疯了,一般不至于这么做。”
“所以,咱们也可以试试。”
“不了。”
池宏打断了郝小蕊。
斩钉截铁。
他挂断了电话。
会议室里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池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
“你们觉得美国人会讲道理?”
池宏背对着众人,声音冰冷。
“1987年,东芝事件。”
“仅仅是因为东芝向苏联出口了几台数控机床。”
“美国人直接把东芝的高管抓了,逼着日本首相去美国道歉,把东芝的半导体业务肢解了一半,从此一蹶不振。”
“东芝事件?”
李文斌皱了皱眉。
作为在美国混迹多年的海归,他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甚至还有点不以为然。
“老板,那不一样。”
李文斌摊开手,语气里带着点典型的西式思维逻辑。
“那时候是冷战,东芝那是把五轴联动机床卖给了苏联,那是资敌,是触碰了美国人的逆鳞。”
“而且日本是什么地位?那是美国的小弟,是附庸。”
“主人打狗,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指了指自己。
“但我们是华夏。”
“我们不是谁的小弟。”
“而且现在是2008年,是全球化的时代,大家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
“美国人虽然霸道,但也得讲点规矩吧?”
“总不能因为咱们买了一家新加坡公司的产品,就强行没收生产工具?”
“那不是强盗吗?”
“要是真这么干,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做生意?”
李文斌说得头头是道,周围几个人也都跟着点头。
毕竟在那个年代,很多人对西方所谓的“契约精神”还抱有着美好的幻想。
觉得只要我不犯法,只要我按规矩办事,你就不能拿我怎么样。
池宏看着李文斌那张略显天真的脸,心里却泛起一阵冷笑。
规矩?
契约?
那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锁链。
当弱者真的威胁到强者地位的时候,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一张废纸。
池宏的思绪飘回了前世。
那是几年后的法国。
阿尔斯通。
那可是法国的工业明珠,能源巨头,更是美国名义上的盟友。
结果呢?
仅仅是因为在商业竞争中赢了通用电气几次。
高管皮耶鲁齐在肯尼迪机场一下飞机就被带上了手铐,关进了著名的赖克斯岛监狱,和死刑犯关在一起。
没有审判,没有律师,只有无尽的施压和恐吓。
最后逼着阿尔斯通把最核心的能源部门贱卖给了通用电气。
肢解。
吞噬。
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那就是美国人对待盟友的方式。
连亲儿子都能下死手,何况是你这个正在崛起的竞争对手?
讲道理?
他们只会跟你讲拳头。
“李工。”
池宏收回思绪,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你只看到了表面。”
“你觉得那是惩罚小弟?”
“不。”
“那是猎杀。”
池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只要你露出了獠牙,只要你让他们感觉到了威胁。”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在哪。”
“哪怕你只是想安安分分地做个生意。”
“他们也会像鲨鱼一样扑上来。”
“撕碎你。”
“吞了你。”
池宏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别忘了。”
“我们在他们眼里。”
“不是盟友。”
“是对手。”
“而且是——越来越强大的对手。”
李文斌愣住了。
他看着池宏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所以。”
池宏拍了拍李文斌的肩膀。
“别抱有幻想。”
“在利益面前,在霸权面前,没有法律,只有掠夺。”
“我们现在手里捏着的,是打破世界芯片格局的28纳米技术。”
“你们觉得,他们会跟你讲程序正义?”
池宏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那块晶圆。
“只要这批货发往华夏。”
“他们绝对会扣。”
池宏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这三台机器,是我们唯一的火种。”
“是我们弯道超车的最后底牌。”
“绝不能冒这个风险。”
顾天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章朔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猛地甩掉,踩灭。
“那……老板。”
章朔抬起头,满脸苦涩。
“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守着金山讨饭吃?”
“机器在这儿空转,每天的折旧费、电费、人工费,那都是钱啊。”
“而且……”
章朔指了指那些年轻的工程师。
“大家心气儿刚提起来,这要是突然停了,队伍怎么带?”
“这不仅是钱的事,是信心。”
“如果不把技术变成产品,不接受市场的检验,咱们这技术,就是屠龙术,没用。”
这是一道死结。
造出来了,运不回去。
按兵不动,就是浪费。
进退两难。
池宏看着这一张张焦虑的脸。
他知道,必须给出一个方向。
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又能打破僵局的方向。
“谁说我们要干等着?”
池宏笑了。
“此路不通,那就换条路。”
“换条……没人敢走的路。”
“什么路?”成旭问。
池宏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
“散会。”
“章朔,李文斌,你们先去休息。”
“清妍,你留下。”
……
人走空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池宏和俞清妍。
雨还在下。
池宏走到白板前,拿起擦板,把之前画的那些原理图全部擦掉。
白板变得干干净净。
“你要干什么?”
俞清妍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转着一支笔。
她太了解池宏了。
这种眼神,说明他有办法了。
池宏没说话。
他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的最左边,写下了一个词:
【DUV(深紫外)】。
然后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右边。
那个位置,本该写着下一步的制程演进。
但他没有写。
他在那个箭头中间,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我们要跳过去。”
池宏说。
“跳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