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波托马克河畔。
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大楼，地下三层的情报分析室。
巨大的电子地图占据了整面墙壁，红色的光点在东南亚的版图上闪烁。
“目标确认了吗？”
说话的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大卫·科恩。
他是出口执法办公室的主任，专门负责盯着那些“不听话”的高科技产品流向。
“确认了。”
情报员敲击键盘，屏幕画面切换，锁定在新加坡樟宜机场北侧的一片保税工业区。
“根据海关数据和我们在当地的线人回报，ASML那三台‘拆散’的光刻机，最终都汇集到了这里——三青半导体实验室。”
“池宏呢？”
“两个小时前落地，那是空军的专机。”
情报员调出一张模糊的远摄照片。
照片里，几辆黑色的防弹车正驶入那个不起眼的灰色仓库。
科恩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铅笔“咔嚓”折断。
“好极了。”
“狐狸进洞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新加坡的位置上。
“他以为在新加坡造芯片，我们就拿他没办法？”
旁边的副手有些犹豫：“主任，直接抓人吗？”
“华夏人的保镖，可不好对付。”
“抓人？”
科恩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副手一眼。
“你以为是那些盛产石油的小国，想抓谁就抓谁？”
“我们要的不是人。”
科恩的眼神变得贪婪而阴狠。
“我们要的是货。”
“我们要的是他们违反协议的证据。”
他转过身，面对着屋子里的十几名特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血腥味。
“听着，‘捕鱼计划’正式启动。”
“不要惊动他们。”
“让他们造。”
“让他们把所有的资金、技术、人力都砸进去。”
“等芯片造出来，装箱，贴上封条，送上货轮或者飞机的那一刻……”
科恩做了一个收网的手势。
“海关扣押。”
“理由现成的：违反《出口管理条例》（EAR），涉嫌向禁运名单实体（池塘科技）转移受控技术。”
“我们将强制收回那三台光刻机。”
“失去了这些机器，池塘科技在海外的触手就会被彻底斩断。”
“没有了最新型光刻机，就算他们能用老款机器生产芯片，最终也会随着摩尔定律的发展被淘汰。”
（摩尔定律是英特尔创始人之一戈登·摩尔的经验之谈，其核心内容为：集成电路上可以容纳的晶体管数目在大约每经过18个月到24个月便会增加一倍。
换言之，处理器的性能大约每两年翻一倍，同时价格下降为之前的一半。）
“要让他人财两空。”
“就算他这条鱼再狡猾，只要我抽干池塘里的水，他也没办法再生存下去！”
“明白吗？”
“明白！”
科恩看着屏幕，仿佛已经看到了池宏绝望的脸。
“我要让他明白，在这个地球上，规则是谁定的。”
“盯着他。等他发货。”
……
新加坡，樟宜工业园。
热浪滚滚。
这里的空气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哪怕是坐在空调车里，也能感觉到那种粘腻的压迫感。
章朔看着窗外飞掠过的棕榈树和集装箱堆场，手心全是汗。
不是热的，是激动的。
在体制内干了多年的他，并没有出过国，更没有见过最新型的光刻机。
人到中年的他，心中又燃起了一团火。
“老板，这‘三青半导体’到底什么来头？”
章朔回头，看着闭目养神的池宏。
“能搞定一系列海外公司，从ASML收货。”
“还能在这种地方建起Class 1级别的无尘室，这背景……通天了吧？”
关于俞清妍的家世，连池宏也不太清楚。
但无关紧要，只要知道是自己人就行。
“背景不重要。”
池宏睁开眼，淡淡地说道。
“重要的是人。”
“人？”
“对。”
池宏指了指前方越来越近的灰色建筑。
“光刻机是死的，软件是死的。”
“想要让这堆铁疙瘩跑出极限性能，得有个懂它们灵魂的人。”
“待会儿见到俞教授，你们可以多聊聊。”
“对于光刻机原理这一块，没有多少人比她更懂。”
章朔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戴着厚底眼镜、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学究形象。
毕竟能被称为“教授”，还能在这个领域让池宏都推崇备至的，起码得是王鸣谦那个岁数吧？
“明白！”
章朔肃然起敬，整理了一下衣领。
“老前辈嘛，我懂。”
“这种泰斗级的人物，那是国宝，我肯定虚心学习。”
旁边的顾天正在嚼口香糖，听到这话，“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老前辈？”
顾天一脸古怪地看着章朔。
“老章，你这想象力……有点匮乏啊。”
“去去去，你懂什么。”章朔白了他一眼。
“搞光刻原理的，那得多少年的积累？没个五六十岁能出师？”
车队减速，通过层层安检，驶入仓库大门。
防爆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热浪和视线。
车停稳。
章朔第一个跳下车，然后一脸恭敬地站在旁边，准备迎接那位“老泰斗”。
实验室的玻璃门开了。
冷气涌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头发随意地挽了个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却精致地无可挑剔。
清冷，知性，美得像是一块不染尘埃的冰。
章朔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这美女身后看。
没人。
“这……”
章朔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这俞教授的助理……长得也太俊了吧？”
“这种级别的颜值，完全可以去当明星了，跑来搞科研？”
他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姑娘，麻烦通报一下，我们是池总的团队，来拜访俞老教授。”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美女停下脚步，抬起头。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眸子，淡淡地扫了章朔一眼。
没有情绪。
却让章朔感觉像是在X光机下走了一圈。
“老教授？”
她开口了，声音清冽。
“我看起来很老吗？”
章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池宏已经走了过去。
没有什么客套的握手寒暄。
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
池宏笑了。
俞清妍也笑了。
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像是两个咬合精密的齿轮，只要靠近，就能自动同步。
“到了？”
“嗯，到了。”
“机器调好了？”
“等你来验收。”
简单的四句对话，却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感。
顾天吹了个口哨，凑到石化的章朔耳边，幸灾乐祸地说道：
“老章，重新认识一下。”
“这位就是你要找的‘老泰斗’。”
“北大物理系正教授，亚当斯奖得主，俞清妍。”
“顺便说一句……”
顾天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这可是我师母。”
“师……师母？！”
章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看了看冷艳的俞清妍，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池宏。
“老板，这……”
“嘘——”
顾天竖起食指。
“低调。”
“老板和师母都是不喜欢张扬的人。”
“你知道就行了，别到处乱说。”
章朔吞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难怪……
难怪池宏能拿到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理论支持。
难怪这两人站在一起，气场那么合。
男才女貌，还是智商顶配。
他看看年轻得过分的俞清妍，又看看同样年轻的池宏。
再想想自己为了个正高职称熬白了的头发。
“这世界……”
章朔喃喃自语。
“太疯狂了。”
……
更衣室。
换上全套的防尘服，经过风淋室的吹拂，一行人走进了核心区。
巨大的车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声。
正中央。
那三台曾经是一堆零件的光刻机，此刻已经组装完毕，像三座精密的神像，矗立在防静电地板上。
除此之外，周围还摆满了各种专业的辅助设备。
液冷循环系统、激光干涉仪、还有那一排排闪烁着绿光的服务器机柜。
“介绍一下。”
池宏站在设备前，拍了拍那个标着ASML标志的外壳。
“这就是我们的战场。”
“老章，你以前用的那是枪。”
“现在，我给你的是炮。”
章朔的手都在抖。
他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真的是浸没式！
他在微电子所做梦都想摸一下的设备，现在就在眼前，而且是三台！
“这……这配置……”
章朔看着旁边那些辅助设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章，以后有的是时间惊讶。”
“现在，干活。”
池宏指了指那台巨大的机器，神色却并不轻松。
“这是咱们花大价钱弄来的最新型浸没式光刻机。”
“但光有机器还不够。”
“我们要做的，不是用它造45纳米。”
“那是过去式了。”
池宏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们要验证——”
池宏竖起两根手指。
“28纳米的可行性。”
“28纳米……”
章朔喃喃自语，感觉像是在做梦。
在来之前，他觉得能把45纳米的良率跑稳就算烧高香了。
现在，老板一张嘴就是28纳米？
虽然不是量产，只是验证。
但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
“别怀疑。”
俞清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条复杂的光路修正曲线。
“这是基于逆向光路修正模型。”
“传统的干式光刻，受限于193nm波长的衍射极限，只能做到65nm。”
“但这台浸没式，利用水的折射率，等效波长缩短到了134nm。”
“你们有干式光刻机的经验，45纳米芯片肯定是没问题。”
“如果想生产28纳米，就得使用计算光刻技术了。”
“你们……准备好对应的掩膜版了吗？”
俞清妍望向池宏。
池宏点点头，接过话题。
“这次回去，特地让顾天测试了。”
“可以远程操作‘探索一号’超算，实现实时调试。”
“这样，就可以配合我们‘启明’软件算出计算光刻需要的特殊掩膜版。”
“再加上‘启明一号’光刻胶是专门为浸没式设计的，能够发挥全部潜力。”
“理论上，我们可以突破瑞利判据的限制，触摸到28纳米的门槛。”
他转头看向章朔。
“既然物理学允许我们做到。”
“剩下的，就是工程实现。”
“章工，你是工艺专家，这台机器的脾气，你比我们在行。”
章朔看着那个模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
他是行家。
虽然有些理论他还没完全吃透，但他能感觉到，这套逻辑是通的。
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服了……”
章朔在心里暗叹。
这两人的配合，难怪什么难题都不在话下！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