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
这三个字，是工程师最爱也最恨的词。
章朔虽然佩服，但老成持重的性格让他不得不泼点冷水。
“池总，俞教授，这方案太激进了。”
“这种多重曝光加上极限的光刻胶配比，只要有一个参数抖动，整片晶圆就废了。”
“我们只有这几台机器，试错成本太高。”
“而且……”
章朔指了指车间里的温湿度计。
“这里是临时改造的仓库，虽然那是无尘环境，但地基的微震动、供电的波动……”
“哪怕是一辆卡车经过门口，都可能让28纳米的线条变成波浪线。”
池宏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插在兜里，神色平静。
“我知道。”
“所以，这是一场攻坚战。”
“我们不是要量产。”
“我们是要证明——我们能做到。”
他闭上眼。
意识下沉。
他进入了那个微观的世界。
巨大的光刻机在他眼中变得透明。
激光束像是一条条精准的光剑，穿过透镜，穿过水层，轰击在晶圆表面。
光刻胶里的分子链在光子的撞击下断裂、重组。
“这里……光强分布不均匀，需要补偿。”
“那里……水流产生了微小的湍流，会产生气泡。”
他在脑海中模拟着每一次曝光的过程。
一遍。
两遍。
一百遍。
失败，修正，再失败，再修正。
直到找到那个最完美的参数组合。
“调整光源功率，增加1.5%。”
“水流速度，降低0.3米/秒。”
“掩膜版位移补偿，向左修正2纳米。”
池宏睁开眼，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输入参数。”
“准备执行！”
“既然有了理论，就动手去实践！”
“我们做的，是目前无人做过的事情。”
“失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只要我们成功一次，就离量产不远了。”
此刻，不需要动员。
因为他们现在做出来的任何芯片，都已经是世界第一。
这着实激动人心。
指令输入。
机器轰鸣。
巨大的机械臂开始舞动，将一片片晶圆送入曝光台。
激光闪烁。
那是人类工业文明最璀璨的火花。
然而。
现实并没有给他们面子。
第一次尝试。
“滴——”
警报声响彻车间。
第一片晶圆出来了。
章朔满怀希望地把它送进电子显微镜。
一秒钟后。
他的脸白了。
屏幕上，原本应该整齐划一的栅极线条，此刻像是一锅煮烂的面条。
粘连、倒塌、断裂。
惨不忍睹。
“失败了……”
章朔瘫坐在椅子上。
“这根本不是芯片，这是废硅片。”
“这就是浸没式的魔鬼——水。”
俞清妍皱着眉，看着那些倒塌的线条。
“水的表面张力太大了。”
“在干燥的过程中，水把光刻胶拉倒了。”
“这就是著名的‘图形倒塌’（Pattern Collapse）。”
“还有气泡。”
池宏指着屏幕上的一处黑斑。
“水流速度太快，产生了微气泡，这些气泡就像透镜，把光折射歪了。”
第二次尝试。
调整了水流速度，改进了干燥工艺。
结果：依然失败。
这次不是倒塌，是“水痕缺陷”。
水渍残留在晶圆上，留下了难看的斑点，直接导致短路。
第三次。
第四次。
第十次……
整整三天。
实验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废弃的晶圆堆成了小山。
每一片废片，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顾天顶着鸡窝头，眼圈黑得像熊猫，嘴里还在嚼着不知味的咖啡豆。
“老板，这玩意儿太难了。”
“算法没错，理论没错，但物理世界太特么不讲道理了！”
“温度变了0.01度，焦距就偏了；水流稍微一抖，图形就花了。”
“这根本就是在针尖上跳舞！”
章朔更是绝望。
“池总，放弃吧。”
“28纳米，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
“没有几千次流片的积累，没有几百亿美金的砸进去，根本不可能跑通。”
“ASML自己调这台机器都花了一年！”
所有人都看着池宏。
等待着那个“停止”的命令。
然而。
池宏没有说话。
他走到光刻机前，闭上了眼睛。
【维度缩放】。
他再次进入了那个微观的世界。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他看到了光刻胶分子在水压下的颤抖。
看到了热量在透镜组里积聚，导致光路发生了微不可查的扭曲。
“不是机器的问题。”
池宏猛地睁开眼。
“是我们太贪心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拿起笔，在参数表上狠狠划了一道。
“我们一直在追求极致的速度，想把产率拉满。”
“但现在的工艺窗口太窄了。”
“降速。”
池宏的声音冷冽。
“把扫描速度降低50%。”
“把水流喷射压力降低30%。”
“牺牲产能，换精度！”
“可是……”章朔急了，“这样一来，一片晶圆的生产时间要翻倍！成本会爆炸的！”
“先解决‘有’，再解决‘快’！”
池宏打断了他。
“还有。”
他转头看向俞清妍。
“清妍，你的那个‘超材料透镜’理论。”
“能不能反过来用？”
“什么意思？”俞清妍一愣。
“既然我们无法完全消除热畸变。”
池宏指着镜头组。
“那我们就在掩膜版上，预先画出‘畸变’的图形。”
“就像哈哈镜一样，把歪掉的光，再歪回来！”
这是一招险棋。
计算量是天文数字。
而且一旦算错，那就是全盘皆输。
但俞清妍的眼睛亮了。
“OPC（光学邻近效应修正）的极限应用？”
“可以试。”
顾天立刻会意，冲向电脑。
“‘启明’的算力已全程到位！”
“重算掩膜版！”
又是三天的不眠不休。
顾天的手指都要敲断了，俞清妍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终于。
一个新的掩膜版数据生成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池宏拿着那个数据盘，递给章朔。
“我们的光刻胶只够跑这一批了。”
章朔接过盘，手沉甸甸的。
“加载。”
“曝光。”
机器再次轰鸣。
这一次，速度慢了很多。
慢得让人心焦。
每一秒钟都像是一个世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出片口。
“滴——”
清脆的提示音，像是天籁。
晶圆滑出。
章朔捧着它，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颤巍巍地放到显微镜下。
聚焦。
放大。
屏幕亮起。
屏幕上。
线条笔直，边缘锐利。
没有倒塌，没有水痕。
就像是上帝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测量线宽！”
章朔吼道，声音嘶哑。
红色的测量线卡住栅极。
读数跳动。
【27.9 nm】。
“成了！卧槽！成了！”
顾天跳起来，抱住身边的柱子狂亲。
章朔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28纳米……真的是28纳米……”
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制程工艺。
是英特尔和台积电还在尝试探索中的技术。
在这一刻。
在这个简陋的仓库里。
被一群华夏人，搞出来了。
“我们……我们超过了英特尔？”
“我们超过了台积电？”
有员工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
章朔大喊。
“只要给我们时间优化，咱们就是世界第一！”
“咱们站在巅峰了！”
狂喜、激动。
甚至有人相拥而泣。
这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爆发。
这是被封锁、被嘲笑、被轻视之后的绝地反击。
“老板！老板！”
顾天冲到池宏面前，一脸的兴奋。
“咱们赶紧补货吧！让机器开足马力！”
“满负荷生产！”
“然后把这些芯片运回去！”
“哪怕良率低点也没事，咱们可以挑片！”
“只要装在下一代‘小池手机’上，哪怕只有一万台，也能彻底碾压苹果！”
“我要让那帮老外知道，咱们华夏人的芯片，才是最牛逼的！”
所有人都看向池宏。
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小池手机横扫全球，看到了华夏芯扬眉吐气的未来。
然而。
池宏没有笑。
他站在人群中央，面色凝重。
他看着那块代表着世界顶尖水平的晶圆。
那上面流淌的光泽，美丽，却也危险。
这一切都太顺了。
太顺的时候，容易忽视一些危机。
他有了前世的阅历，也有了张如京和江尚舟给的建议。
不能急。
绝对不能急。
“不行。”
池宏缓缓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的狂热。
“就算这批货做出来——”
池宏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也不能运往华夏。”
“必须要选择……更稳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