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的雨下大了。
雨点砸在茶室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像极了此时梁猛松心里的鼓点。
包厢里很静。
茶香袅袅,那是顶级的正山小种。
池宏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杯,眼神并没有聚焦在对面的梁猛松身上,而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梁教授。”
池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窗外的雨声。
虽然梁猛松的大名,前世已经如雷贯耳,但他还是想当面看看对方的实力。
“28纳米,HKMG工艺。”
“如果我用后栅极(Gate-Last)方案,在沉积高K介质之前,怎么解决界面态密度过高的问题?”
这句话一出,坐在旁边的章朔立刻坐直身子,竖起耳朵听。
这正是目前整个团队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界面态密度过高,意味着电子迁移率下降,意味着这颗芯片就是个发热的暖手宝。
也是良率上不去的重要原因之一。
梁猛松手里捏着茶杯,本来送到嘴边了,闻言停住。
他抬起眼皮,那双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行家。
这一刀扎得太准了。
这是台积电目前的最高机密,也是英特尔严防死守的技术壁垒。
按理说,作为还在竞业协议期内的前台积电技术处长,他应该闭嘴,甚至应该起身走人。
面前这个年轻人,是竞争对手。
告诉他,等于资敌。
按照常理来说,竞争对手间是不会如此谈论核心技术的,一般都会刻意回避。
但池宏不一样。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梁猛松,不光不会站在台积电那一边,反而还会带着怨恨地站在其对立面。
所以池宏才会直接提出问题。
梁猛松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茶有点烫。
但他心里的火更烫。
在台积电那几年,他像条狗一样被那个所谓的“研发副总”呼来喝去。
他的方案被否决,他的团队被拆散,甚至连进实验室都要申请权限。
那帮搞金融出身的高管懂个屁的工艺!
他们只知道看报表,只知道良率,只知道怎么用落后的工艺挤牙膏骗钱!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池宏放下了杯子,甚至都没看梁猛松,仿佛在自言自语。
“台积电那边,应该把你防得死死的吧?”
“竞业协议,法律诉讼,甚至……人格侮辱。”
梁猛松捏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但这里没有录音笔,没有摄像头。”
池宏抬起头,笑了笑,那是纯粹的、属于工程师的笑。
“我不是在向台积电的高管请教。”
“我是在向一位……在这个领域的科学家梁老师,探讨一个纯粹的物理问题。”
“这个问题,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听得懂。”
“给那些不懂行的人讲,那是对牛弹琴。”
“那是暴殄天物。”
梁猛松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是的,暴殄天物!
池宏这四个字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想起了在台积电的那些日子。
那个搞销售出身的所谓研发副总,每次开会都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梁!你又要搞什么新工艺?”
“什么?!要十亿台币?”
“FinFET?投入那么多进去,那可都是利润啊!”
“现在的45纳米不是卖得好好的吗?只要良率够高,咱们就能躺着数钱!”
“技术突破?那是风险!是成本!是不可控因素!”
“记住,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搞慈善的!”
“只要比对手领先半步就够了,步子没必要迈那么大。”
“守成!守成懂不懂?”
“只要我们守住现在的优势,钱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何必去冒险?”
那一刻,梁猛松意识到,台积电已经不是过去的台积电了。
加上升职失败,公司决策层对技术和市场孰轻孰重的看法,已经一目了然了。
虽然拿着台积电的分红,钱倒是没少他的。
轻轻松松地去大学教个书,听起来倒也不错。
但对于梁猛松来说,这种生活就像掌握了屠龙术却无龙可杀。
那种孤独感,真的快把他逼疯了。
而在湾湾的大学里教书……
那更是地狱。
讲台下坐着的那帮学生,一个个穿着夹脚拖鞋、大裤衩,桌上摆着手摇杯,满脑子都是所谓的“小确幸”。
给他们讲摩尔定律?讲量子隧穿?
他们连晶圆是圆的还是方的都不知道!
他们只会一边刷着论坛,一边用那种软绵绵的腔调抱怨:
“哎哟老师,讲这些干嘛啦?很无聊耶!”
“拜托,以后去台积电不就是当轮班星人吗?那是去卖肝诶,很累的啦!”
他们关心的不是制程极限,不是物理法则。
而是今晚去哪家夜市吃鸡排,是蓝绿营那个名嘴又在电视上骂了谁,是毕业后能不能开个咖啡店这种毫无志气的梦想。
甚至有学生在课堂上公然举手:“教授,这部分期末会考吗?如果不考我就不听咯,我要去占位子看棒球赛。”
那一刻,他真的绝望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传承人类顶尖的工业智慧,而是在对着一群只想躺平、只会嘴炮的“草莓族”念天书。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工业精神,更不懂什么叫技术尊严。
那不是对牛弹琴。
牛都比他们有志气!
而现在。
终于有个人,把那个困扰了他无数个日夜、让他抓心挠肝却无处倾诉的问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
就像是在茫茫荒漠中独行了许久的旅人,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乡音。
现在,有人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那是他研究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如果不说出来,憋在心里,会烂掉的。
“这不是泄密。”
梁猛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我说服的倔强。
“这只是……学术交流。”
“我在下个月的IEEE会议上,本来也打算讲这个方向。”
池宏点头。
“洗耳恭听。”
梁猛松深吸一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并没有找纸笔。
他伸出手指,沾了沾茶杯里的残茶。
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一条诡异的、带着回钩的曲线。
“你们的问题,不在介质材料。”
梁猛松指着那个回钩。
“在于温度。”
“你们用的快速热退火(RTA)工艺,升温速率太快了。”
“看起来是为了激活杂质,实际上……”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水印晕开。
“你们把界面给烧‘死’了。”
“要把升温曲线改成这样。”
他在那条线旁边,又画了一条。
前面平缓,中间陡峭,后面又是一个极速的冷却悬崖。
“这叫‘尖峰退火’。”
“在达到峰值温度的毫秒级时间内,迅速冷却。”
“只有这样,才能在激活杂质的同时,不破坏界面的原子排列。”
“这就是——滞后性控制。”
坐在旁边的章朔死死盯着桌上那滩快要干涸的水渍。
“尖峰……毫秒级冷却……”
章朔喃喃自语,手里的茶杯歪掉都不知道。
困扰了他们整整两个月,废掉了几百片晶圆的难题。
就这么……
被一指头捅破了?
这就是差距吗?
这就是世界顶级大师的直觉吗?
章朔看向梁猛松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五体投地的膜拜。
此人,真的有东西!
池宏却很平静。
他看着桌上的水渍,点了点头。
“受教了。”
考题通过。
果然是梁猛松。
那个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全球半导体格局的狂人。
名不虚传。
现在,攻守易形。
轮到梁猛松出招了。
梁猛松擦了擦手上的茶水,靠回椅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刚才那是技术狂热,现在,理智回归。
他审视着池宏。
“池总。”
“你懂技术,这点我很意外。”
“但光懂技术没用。”
“做芯片,设备是命门。”
“据我所知,美国商务部已经把你们列入了实体清单。”
“按理说,ASML的浸没式光刻机,你们一台都拿不到。”
梁猛松冷笑一声。
“没有枪,你怎么打仗?”
“你们量产的45纳米,真的是用干式光刻机生产的?”
成旭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核心机密。
三青半导体的事,属于绝密。
要是让梁猛松知道他们在新加坡有设备,万一这老头转头告诉了台积电或者三星……
成旭刚想开口打断。
池宏抬手制止了他。
池宏笑了。
“梁教授,你信魔术吗?”
“我不信。”梁猛松摇头,“我只信物理定律。”
“那就好。”
池宏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物理定律告诉我们,光刻机只要在那儿,它就能干活。”
“至于它是在荷兰,还是在华夏,亦或是在……某个热带岛国。”
“对于光子来说,没有区别。”
梁猛松的瞳孔猛地收缩。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
热带岛国。
他瞬间想到了那个著名的自由港。
新加坡。
还有那种……借壳下蛋的古老套路。
“张如京教你的?”梁猛松问。
“算是吧。”池宏不置可否。
“我们不仅有浸没式光刻机。”
“我们还有自己的计算光刻软件。”
“我们把物理缺陷,用数学补回来了。”
池宏看着梁猛松。
“所以,枪,我有。”
“炮,我也有。”
“我现在缺的,是一个能把这门炮打得指哪打哪的神炮手。”
梁猛松沉默了。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如果池宏说的是真的,那这就不是小打小闹。
这是真的要在半导体制造这块铁板上,硬生生钻出一个洞来。
这种魄力,这种手段……
比台积电那帮只会守成的老家伙强太多了!
“就算你有设备。”
梁猛松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专利呢?”
“台积电的法务部养了几百号律师,他们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只要你的产品一上市。”
“他们会拿着几万项专利墙,把你告到破产。”
“张如京就是这么被干掉的。”
梁猛松指着池宏。
“你想重蹈覆辙?”
“专利?”
池宏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那不是技术图纸。
而是一份厚厚的专利分析报告。
“梁教授,你看看这个。”
梁猛松接过来,翻了几页。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越看,心跳越快。
这不是普通的分析报告。
这是一份“反向专利布局图”。
池宏不仅避开了台积电的核心专利,甚至在FinFET的一些关键节点上,提前申请了防御性专利。
比如那个特殊的鳍片形状。
比如那个独特的栅极材料配比。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