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风带着水汽,卷过码头的缆桩。
池宏站在岸边,身后是流光溢彩的魔都。
余航没有下车,他坐在那辆桑塔纳里,摇下半扇车窗。
“真不留两天?”余航递过一只烟,问道。
造船业老实人挺多,但少有人能离开烟和酒。
见池宏摆摆手,余航笑着收回,继续说道:
“本来还想说,带你去看看我们在长兴岛的新基地,那可是大家伙,上千吨的龙门吊。”
“留不住。”
池宏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
光这两天,来电记录和短信都要翻好几页。
奥组委的、席刚的、公司的……
“你看,全是催我回去的。”
他学着刚才余航在游艇上那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正如你所说,华夏需要你造大船。”
“现在,奥运会也需要我。”
“等奥运结束,咱们那个联合实验室就挂牌,到时候咱们深度合作。”
“我出芯片和软件,你负责施工和大型实验。”
余航咧嘴一笑,不再挽留。
“行。”
“你去忙你的大国盛事。”
“我回岛上焊我的钢板。”
“到时候,咱们强强联合。”
“咱们分头,为国铸剑。”
那是两个理想主义者之间的契约。
“走了。”
余航一脚油门。
桑塔纳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去往长江隧道的方向。
他还要回岛上。
上万人的厂,一刻都不能没有他。
池宏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马斯克那种人,是“疯子”。
余航这种人,是“傻子”。
正是有这样的人在,人类的工业之路,才能一路向前。
……
帝都。
距离那个让全世界瞩目的日子,只剩下不到十天。
大街小巷循环播放着《帝都欢迎你》。
长安街上,五星红旗与奥运五环旗交替悬挂。
一眼望去,满城尽是激荡的红与蓝。
每一个路口都站着戴红袖标的大妈和蓝白制服的志愿者。
鸟巢像是一个巨大的摇篮,静静地等待着那个举国欢腾时刻的到来。
整座城市,就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池宏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
刚落地,他就给赵康打了个电话。
“在哪?”
“奥组委!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赵康的嗓门大得像是开了免提。
“刘主任一天问我八遍你在哪,我都要被问神经了!”
“来接我,去奥运村。”
半小时后,一辆贴着奥组委通行证的商务车停在机场路边。
赵康跳下来,身上穿着印有“池塘科技”LOGO的工装,胸口挂着一堆证件。
又黑了些,但比之前看着年轻。
看来比起在工地打灰,还是这边更养人。
“老板,上车!”
车子一路疾驰,穿过戒备森严的检查站。
奥运村。
这里现在是全球媒体关注的焦点。
那一排排银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充满科技感的冷光。
不是传统的彩钢板,也不是笨重的水泥楼。
池宏设计的模块化建筑,像是一组组精密的太空舱,错落有致地排列在绿树草坪之间。
巨大的落地窗映着蓝天,屋顶的柔性太阳能板像是一层黑色的皮肤。
“太火了,老板,真的太火了。”
赵康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拍着方向盘。
“那些外国运动员,刚进来的时候都傻了。”
“特别是美国队和英国队那帮人,本来还想挑刺,说什么环保不达标。”
“结果一进屋,全闭嘴了。”
“恒温恒湿,全屋智能语音控制,连马桶都能自动分析健康数据。”
赵康嘿嘿一笑。
“昨天有个沙特的王室成员,也是运动员,非要找我买一套带回国。”
“我说这是非卖品,那是国家资产,他差点就要掏支票簿现场砸钱了。”
“我给这些人都留了名片,这可都是咱们的潜在客户。”
池宏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筑,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技术带来的尊严。
“刘主任呢?”
“在工程指挥部,那边好像出了点岔子,正焦头烂额呢。”
……
工程指挥部。
刘主任满头大汗,领带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一份报表,正对着几个穿着不同制服的负责人咆哮。
“怎么回事?!”
“这都什么时候了?!”
“空调系统的能耗数据为什么还没并网?”
“还有那个雨水回收系统,为什么传感器的读数一直报错?”
“明天就要进行全要素演练了!”
“到时候要是那个国际奥委会的主席来看,发现咱们的‘绿色奥运’是个摆设,咱们都得吃一壶!”
几个负责人缩着脖子,互相推诿。
“主任,这是系统兼容性问题……那个西门子的控制器和咱们的国产水泵协议对不上……”
“是啊主任,这工期太紧了,调试时间不够啊……”
“这不能怪我们,是软件那边的数据包发不过来……”
这就是典型的踢皮球。
也是大型工程里最常见的“太极拳”。
大家压力都大,谁也不想,也不敢背锅,只能互相甩。
刘主任气得手都在抖,却又无可奈何。
这种时候,施压也没用,解决不了问题。
“刘主任,降降火。”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刘主任猛地回头。
看到池宏,就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圈。
“池教授!您可算来了!”
刘主任几步冲过来,一把握住池宏的手,手心全是汗。
“快!快帮我看看!”
“这帮孙子……不是,这帮专家都快把我逼疯了!”
他指着那几个还在扯皮的负责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一个个平时牛皮吹得震天响,关键时刻全掉链子!”
“大家压力太大,都要崩溃了,让你看笑话了。”
那几个负责人看到池宏,愣了一下。
这么年轻?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池塘科技老板?
众人的目光全集中过来。
他们想看看,这么多专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一个人如何应对。
池宏没废话。
他径直走到主控台前,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乱七八糟的报错日志。
“协议冲突?”
“数据丢包?”
“这根本不是什么兼容性问题。”
池宏掏出自己的“小池二代”手机。
“赵康,打开咱们的后台接口。”
“是!”
池宏没有用电脑,仅仅是用手机作为终端,直接连接了指挥中心的局域网。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看好了。”
池宏淡淡说道。
“不是设备对不上,是你们的轮询机制太蠢了。”
“几千个传感器同时上传数据,就像几千辆车同时挤上二环,不堵才怪。”
他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改用边缘计算逻辑。”
“让每个模块自己处理初步数据,只上传结果。”
拇指按下。
“滴——”
主控台上,原本像死心电图一样跳动的红色曲线,突然变得平滑起来。
报错弹窗一个接一个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Online”状态。
空调系统的能耗数据开始实时跳动。
雨水回收系统的水位监测恢复正常。
整个指挥中心的大屏幕,瞬间清爽了。
仅仅三分钟。
指挥部里安静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扯皮的负责人,张大了嘴巴,看着池宏手里那台还没拔下来的手机。
他们吵了一上午没解决的问题,人家拿个手机,按了几下……
就好了?
“赵康。”
池宏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带几个人,去把B区3号楼的几个传感器换一下,那几个是真的坏了,刚才系统自检报出来的。”
“还有,告诉西门子的人,他们的接口协议太老了,我已经给他们写了个转换补丁,发到他们邮箱了,让他们照着改。”
“是!马上办!”赵康答应一声,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跑了。
这就是效率。
雷厉风行,没有一句废话。
刘主任愣了半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胸口,感觉快要爆炸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神了……”
刘主任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叹。
“池教授,有你在,我这降压药都少吃了一半。”
“池塘科技,名不虚传啊!”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池宏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技术大拿。
不需要废话,不需要开会。
出手就是解决问题。
“应该的。”
池宏笑了笑。
“毕竟这门禁系统,以后也是要用在咱们员工宿舍的,我得保证它好用。”
提到这个,刘主任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他拉着池宏走到角落,避开人群。
“池总,房子的事,我记在心里。”
“你不仅垫资,还按最高标准交付,这份情,奥组委认。”
“奥运结束后,那些模块房,我们会安排专人帮你拆卸打包,运费我们全包。”
“另外……”
刘主任左右看了看,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上面印着金色的祥云图案。
“咱们是清水衙门,没钱给你发奖金。”
“但这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用得上。”
池宏接过信封。
打开。
五张票。
连号。
【2008年帝都奥运会开幕式·核心看台区】。
那个位置,正对着主席台,视野无敌。
在这个黄牛把普通票炒到五万一张、有价无市的疯狂时刻。
这五张票,不是钱能衡量的。
那是身份,是认可,是顶级的人脉资源。
“这……”
池宏也有点动容。
“收下吧。”
刘主任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是我和几个老伙计省下来的指标,专门留给你的。”
“你是功臣,你应该坐在那里。”
“带着家人,好好看看这场盛会。”
池宏没推辞。
他收好信封。
“谢了,刘主任。”
“这礼物,我很喜欢。”
走出指挥中心。
赵康一直跟在屁股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老……老板。”
赵康搓着手,一脸期待。
“那啥……能不能让我摸摸?”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奥运会核心区的票长啥样呢。”
池宏停下脚步。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递给赵康。
“给。”
赵康愣住了。
他不敢接。
“这……老板,您这是……”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池宏把票塞进赵康手里。
“工地上吃灰,跟那帮包工头扯皮,还要应付各路神仙。”
“我看在眼里。”
“这张票,是你应得的。”
赵康捧着那张票,手都在抖。
一米八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老板……我……”
“你这也太大方了吧!”
“去吧。”
池宏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康拿着票,欢天喜地地跑了。
池宏看着手里剩下的四张票。
心里盘算着。
爸妈肯定要来,这就两张了。
宋婉瑶是表演嘉宾,她在内场,不需要票。
俞清妍已经说了不去人多的地方,大概率会在实验室里看直播。
还剩两张。
一张给自己。
最后一张……
池宏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帮他挡掉无数麻烦的身影。
沈韵诗。
“大管家也该放个假了。”
“正好让她帮忙照顾一下二老,这安排,完美。”
池宏打定主意,把票收好。
正事办完了,该去办私事了。
或者说,系统的任务。
“刘主任。”
池宏叫住了正准备回去继续工作的刘主任。
“还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刘主任现在对池宏是有求必应。
“我想见见国家帆船队的领队。”
“帆船队?”
刘主任愣了一下。
这跨度有点大啊。
从盖房子、修系统,一下子跳到了水上运动?
“你找他们干嘛?想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