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夜色如墨,霓虹在高楼间流淌。
游船的灯火划开水面,把整座城市的繁华都折进了粼粼波光里。
航川游艇俱乐部。
江浩川打了个响指。
“啪。”
一名穿着燕尾服的经理立刻走上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江总,您吩咐。”
“把‘航川七号’备好,油加满,冰块备足。”
江浩川松了松领带,那股儒雅的商界精英范儿里,透出一股子好戏即将上演的意味。
“去酒窖,把那瓶82年的拉菲拿出来,醒上。”
“另外……”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停在岸边的游艇。
只见十几位身穿比基尼、披着薄纱的美女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燕瘦环肥,各具风情。
那是俱乐部的“气氛组”,也是许多大老板来这里谈生意必不可少的调味剂。
“让她们准备一下。”
江浩川给了经理一个眼神。
“只要最漂亮的,别拿那些整容脸糊弄我的贵客。”
“明白。”经理心领神会,转身欲走。
“等等。”
一直沉默的余航突然开口。
他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副沾着油污的劳保手套,和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
“老江,别整这些虚的。”
余航皱眉,指了指身边的池宏。
“这是池教授,是科学家。”
“人家是来谈技术的,不是来跟你花天酒地的。”
“搞那些俗气的玩意儿干什么?”
江浩川乐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余航那件全是褶子的工装。
“老余啊,你这就是在厂里待傻了。”
“科学家怎么了?科学家也是男人嘛。”
江浩川转头看向池宏,脸上挂着那种“男人都懂”的笑容。
“池老弟,你别听他的。”
“这老古董,除了造船啥也没兴趣。”
“放心,咱们这儿主打的就是私密。”
“游艇一开出去,那就是茫茫大海。”
“别说你在上面唱歌跳舞,你就是想研究人体力学,也没人看得见。”
江浩川一边说,一边不容分说地拉着池宏往那艘游艇走去。
那是俱乐部的“备用船”,专门用来安置那些“资源”。
推开舱门。
一股混合着各种高级香水和荷尔蒙的甜腻味道扑面而来。
燕瘦环肥,风格各异。
有的清纯如邻家小妹,有的火辣如夜店女王,还有的带着知性的眼镜,却穿着最大胆的泳衣。
这就是江浩川口中的“素质极高”。
听到动静,美女们纷纷抬起头。
“江总好~”
声音娇滴滴的,像是抹了蜜。
江浩川点点头,指了指池宏。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池总,今天的贵客。”
“待会儿要上‘航川七号’,你们谁愿意去?”
“航川七号”这四个字一出,美女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可是俱乐部的头牌,能上那艘船的,非富即贵。
再加上池宏那年轻帅气的脸庞,那种卓尔不群的气质。
比起那些脑满肠肥的土老板,这简直就是唐僧肉啊!
“我去!”
“选我选我!”
美女们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展示着自己傲人的资本。
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凑到了池宏身边,眼神拉丝,媚眼如丝。
“池总~人家有点晕船,能不能扶一下呀?”
“帅哥,我可以帮你涂防晒油哦~”
都是经验丰富之人。
知道怎么在第一时间展示自己的资本。
池宏停下脚步,目光在那群莺莺燕燕身上一扫而过。
不得不说,江浩川的品味在线。
这些女孩显然经过精心挑选,不是那种满脸玻尿酸的整容怪,身材比例极佳,皮肤在柔光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要是换个二十岁左右的萧楚南,这会儿估计已经眼花缭乱,不知手该往哪放了。
但池宏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场景,太熟了。
前世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种所谓的“商务局”,经历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所谓的“助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易。
逢场作戏,各取所需。
如果是以前,为了拿订单,他或许会笑着应酬两句,甚至搂着一个喝两杯。
但现在。
池宏目光扫过那些精致却空洞的脸庞。
妆容完美,笑容职业,身材更是没得挑。
但在他眼里,索然无味。
和自己能干的俏秘书差了十万八千里。
更别提那位外冷内热的俞教授,还有那位光芒万丈的宋大明星了。
眼前这些,充其量也就是流水线上下来的标准件。
吃惯了山珍海味,再看这些工业糖精,只觉得腻。
索然无味。
更重要的是。
他今天来,是为了那块金牌。
是为了那艘能破风斩浪的船。
不是为了在女人肚皮上浪费时间。
“江总。”
池宏轻轻侧身,避开了美女们伸过来的手。
动作优雅,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意心领了。”
池宏看着江浩川,眼神平静。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
“谈正事的时候,怕吵。”
旁边的美女们愣住了。
那些悬在半空的手,僵在那里,尴尬得不知道往哪放。
这年头,来这种地方的男人,哪个不是奔着这个来的?
装什么正人君子?
江浩川刚想开口解释这是行规,是给大客户的标配而已。
却对上了池宏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清高,也没有鄙视。
只有一种……见过沧海难为水的淡然。
那是阅尽千帆后的挑剔。
江浩川是人精,瞬间秒懂。
这不是个雏儿,也不是个假正经的学究。
这是个吃过见过、眼光高到天上去的主儿!
人家是真瞧不上。
“得。”
江浩川哈哈一笑,立马换了副面孔。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那些美女赶了回去。
“都散了散了!”
“今天贵客喜静,不需要服务。”
“该干嘛干嘛去!”
美女们一脸失望,幽怨地看了池宏一眼,扭着腰肢散开了。
江浩川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金属名片,双手递给池宏。
“池老弟,哥哥我眼拙了。”
“不过,咱们都是开公司的,总会有用得着的一天。”
“交个朋友。”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后花园。”
“随时来,随时清场。”
“要是哪天你有需要,想要这种……或者更高级的安排,甚至想带自己的人来。”
江浩川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
“这儿的私密性,绝对对得起你的身份。”
池宏接过名片。
沉甸甸的质感。
顶级的游艇俱乐部,确实是个不错的资源。
他熟练地收进上衣口袋,轻轻拍了拍,动作老练得像个混迹名利场多年的老手。
“谢了。”
这不仅是一张会员卡,这是江浩川的认可。
从“大客户”到“朋友”,这个评价的转变,意味着关系的质变。
旁边的余航,一直没说话。
但他看着池宏的眼神,变了。
从最开始的客套,变成了欣赏,甚至带着一丝找到知己的欣慰。
“池教授。”
余航走过来,拍了拍池宏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我原本以为,你们这些搞企业的,多多少少都会沾染些习气。”
“没想到,你是个纯粹的人。”
“对这种声色犬马完全不感兴趣,心里装的只有技术。”
“现在的年轻人,能像你这样守身如玉、心无旁骛的,太少了。”
池宏:“……”
他看着余航那副“我懂你”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千万别!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余厂长,您可千万别误会!
我和您可不一样!
你是真·不食人间烟火。
我是俗人一个!
我爱钱,也爱美女!
只是口味被养刁了而已!
我要是真守身如玉,宋大明星和俞教授还不得哭死?
但这话没法说。
池宏只能干咳一声,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咳……余工过奖了。”
“咱们还是……先看船吧。”
……
码头。
一艘白色的流线型游艇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
“航川七号”。
即使在豪船云集的黄浦江,它也绝对是那个最靓的仔。
80英尺长的船身,绝对的顶级游艇。
难怪那些妹子都想跟着上来。
没有那种暴发户式的层层叠叠的飞桥,而是采用了极为大胆的一体化流线设计。
像是一滴水银。
意大利Riva的内饰风格,加上沃尔沃遍达IPS推进系统的双发引擎。
奢华,且暴力。
余航换了一身休闲装,站在船舷边。
此刻的他,那种工人的粗糙感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海洋的霸气。
他是这艘船的设计师。
这艘船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焊缝,都在他的脑子里。
“这艘船……”
池宏摸了摸光滑的柚木扶手。
“设计得很棒。”
“那是当然。”
江浩川走过来,一脸自豪。
“这可是老余的收山之作。”
“当年我们准备上市的时候,就是靠这艘船的设计图,拿到了第一笔风投。”
果然,如池宏所料,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三人登船。
引擎启动。
“轰——”
低沉的咆哮声从水底传来,船身微微一震,随即像离弦之箭一样滑向江心。
并没有那种突兀的推背感,而是极其平顺的加速。
这就是顶级设计的功力。
顶层甲板。
江风呼啸,吹散了岸边的燥热。
服务生送来了香槟和雪茄,然后识趣地退到了楼下。
整个甲板上,只剩下三个男人。
“舒服!”
“这才是生活啊!”
江浩川瘫坐在沙发上,把脚翘在茶几上,一脸享受。
余航扶着栏杆,看着两岸飞速后退的灯火。
池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图纸。
那是他这几天熬夜画出来的——奥运帆船改进方案。
“余厂长,帮我掌掌眼。”
池宏没有废话,直接把图纸铺在栏杆的宽大柚木扶手上,用酒杯压住。
余航低头。
借着甲板上的地灯,他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个随和的余厂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严苛、甚至有些刻薄的工程师。
“这是你想的?”
余航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结构。
水翼。
那是帆船底部的翅膀,用来在高速时将船体托出水面,减少阻力。
“对。”
池宏点头。
“利用碳纤维的各向异性,做成自适应水翼。”
“速度越快,升力角自动调整。”
“理论上,可以让船体在15节风速下完全起飞。”
“理论?”
余航冷笑一声。
“理论是死的。”
“海是活的。”
他伸手,在那个水翼的背部狠狠点了一下。
“这里。”
“你考虑过气蚀吗?”
“气蚀?”池宏一愣。
“当流速超过30节,水翼背部的低压区压力会低于水的饱和蒸汽压。”
余航的声音很冷,像是在背诵教科书,但又比教科书更生动。
“水会瞬间沸腾,产生气泡。”
“然后,气泡在流经高压区时,会瞬间溃灭。”
他抬起头,盯着池宏。
“你知道那个溃灭的冲击力有多大吗?”
“几千个大气压。”
“就像是无数颗微型子弹,密密麻麻地打在你的碳纤维上。”
“按照你这个设计,只要起飞十分钟。”
“你的水翼就会变成马蜂窝。”
“然后断裂。”
“你的运动员,会连人带船飞出去,摔在海面上。”
池宏心头一震。
他闭上眼。
【万物流转之心】,启动。
脑海中,那个原本完美的流体模型,被加入了“相变”参数。
无数白色的气泡在水翼表面生成,炸裂。
冲击波撕扯着材料。
果然。
之前的模型太理想化了,忽略了相变带来的破坏力。
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经验。
这是只有在造船厂、在风浪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才知道的死穴。
“受教了。”
池宏睁开眼,没有任何恼怒,反而是一脸兴奋。
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那怎么改?”
池宏虚心求教。
“堵不如疏。”
余航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直接在池宏那张精美的打印图纸上画了起来。
线条如丝般流畅。
“既然消灭不了气泡,那就利用它。”
“超空泡翼型。”
他在水翼的前缘画了一个锋利的切角。
“主动诱导气泡生成。”
“让气泡形成一个完整的膜,包裹住整个翼面。”
“这样,水翼就不是在水里滑行,而是在气泡里滑行。”
“阻力能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而且,气泡溃灭发生在尾流区,伤不到结构。”
池宏看着那个被修改后的翼型。
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
这不仅仅是流体力学,这是工程学的艺术!
“还有这里。”
余航画得兴起,指着帆的重心位置。
“你的桅杆太靠前了。”
“虽然这样能吃住风,但遇到横风,船头会埋进水里。”
“这叫埋首。”
“要把重心后移300毫米,配合尾舵的配重……”
两个男人,趴在栏杆上。
海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吹走了图纸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