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完全忘记了周围的奢华，忘记了手中的香槟。
嘴里蹦出的全是些外人听不懂的名词。
“雷诺数……边界层分离……”
“杨氏模量……疲劳极限……”
“这个角度不行，太激进了，还要考虑浪涌的频率……”
江浩川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背影。
他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疯子。”
他嘟囔了一句。
“两个疯子。”
但他没有去打扰。
他知道，这种状态下的余航，是最快乐的。
游艇驶出了黄浦江，进入了宽阔的长江口。
江面变得开阔，风浪也大了起来。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
“池教授。”
余航直起腰，把笔扔在图纸上。
“这个方案，能用。”
“只要按照我说的改，这条船，能快20%。”
“在奥运赛场上，20%就是金牌和倒数第一的差距。”
池宏看着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如获至宝。
“余厂长，谢了。”
“这方案，价值连城。”
“别急着谢。”
余航转过身，看着漆黑的江面。
“我帮了你，你也得帮我。”
“你说。”
“我要芯片。”
余航转头，目光灼灼。
“我知道你搞出了45纳米。”
“我要一批定制的工业级控制芯片。”
“用在我的新船上。”
“LNG船？”池宏问。
“不。”
余航摇摇头。
“LNG已经造出来了。”
“我现在在搞的，是大家伙。”
他压低声音。
池宏立刻明白。
国产航母！
虽然现在还是保密阶段，但作为重生者，池宏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国重器。
也是海军走向深蓝的起点。
“现在的船电系统，用的还是进口芯片，或者是落后的国产老型号。”
余航眉头紧锁。
“我想给它换个脑子。”
“我们要搞全电推进，要搞综合射频系统。”
“需要算力，需要可靠性。”
“你的芯片，能不能抗住海上的高盐高湿？能不能抗住电磁脉冲？”
“能。”
池宏斩钉截铁。
“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可以为你定制。”
两只手，再次握在了一起。
“余厂长。”
池宏见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意图。
“我的海陆空中心，现在‘海’这一块还是空白。”
“缺人。”
“缺懂船、懂海、还能把代码写进钢板里的人。”
池宏看着余航，目光灼灼。
“能不能……支援我点人？”
“哪怕是借调也行。”
余航停下笔，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池宏。
“池教授，你这锄头挥得够快啊。”
他摇了摇头，把图纸卷起来。
“人，我给不了。”
“现在的国营造船厂，比芯片还缺人。”
“稍微有点本事的，要么被挖走了，要么嫌苦转行了。”
“我那个船厂，几千号人，真正能顶梁柱的工程师，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要是给了你，我的船还造不造了？”
池宏有些失望，但也理解。
“不过……”
余航话锋一转，指了指远处的黑暗。
“人不能给你，但咱们可以合作。”
“厂里正在推行‘智能船舶’计划。”
“上面给的压力很大，要搞无人船，要搞智能航运。”
“但这玩意儿，我那帮老兄弟搞不定，他们只会焊钢板，不会写代码。”
余航看着池宏，眼神里闪烁着精明。
“你有算法，我有平台。”
“你有芯片，我有船坞。”
“咱们搞个联合实验室。”
“你的算法上我的船，我的数据喂你的AI。”
“这事儿，我是副厂长，我说了算。”
池宏笑了。
这比单纯挖几个人更有价值。
这是直接接入了国家级的造船产业链！
“成交！”
没有合同，没有律师。
只有两个技术狂人的默契。
而在几米外的真皮沙发上。
江浩川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温热的红酒，生无可恋地看着这两个背影。
他见过无数大单子在游艇上谈成。
有的喝得酩酊大醉，称兄道弟。
有的左拥右抱，在温柔乡里签下合同。
唯独这一次。
没有酒精，没有美女，没有面红耳赤的讨价还价。
只有那一堆让人头晕的公式和图纸。
“这特么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
江浩川摇摇头，吐槽道。
“最无聊的大生意了。”
……
游艇返航，停靠在码头时，夜色已深。
三人回到俱乐部大厅，那种安静的奢华感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将长条形餐桌上的银质餐具映照得熠熠生辉。
法式料理已经摆盘完毕。
“池老弟，先别急着入座。”
江浩川拉住池宏，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大厅尽头的舞台。
“今晚有个特别节目，你可得好好看看。”
“哦？”池宏挑了挑眉。
舞台上，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暖黄色的追光，打在一把高脚凳上。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走了上来。
没有晚礼服的珠光宝气，也没有浓妆艳抹的妖娆。
甚至连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但当她坐下的那一刻，整个喧嚣的大厅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她怀里抱着一把有些年头的木吉他，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铮——”
清澈的和弦声响起。
没有伴奏，没有修音。
“Well you done done me and you bet I felt it...”
《I'm Yours》。
嗓音空灵，干净，不带一丝烟火气。
和宋婉瑶那种在万人体育场里光芒万丈的美完全不同。
眼前这位，就像是江南的烟雨，润物细无声。
池宏忍不住停下了即将伸向酒杯的手。
他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个在光影中低吟浅唱的身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和才情——
岁月和书卷气沉淀下来的美。
“真美。”
池宏由衷地赞叹道。
“这气质，比刚才那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加起来，都要迷人得多。”
“那是。”
江浩川哈哈大笑。
他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池宏，一脸促狭。
“刚才那一屋子比基尼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就知道你小子眼光高！”
“不过……”
江浩川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这位，你可不能惦记。”
“哪怕你是图灵奖，是亿万富翁，也不行。”
“为什么？”池宏一愣。
江浩川没说话，只是努了努嘴，示意池宏看旁边。
池宏转过头。
看到了余航。
这位在船厂里对着几万吨钢板咆哮的硬汉厂长。
此刻，正望着台上的女子，一眨不眨。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种在惊涛骇浪中磨砺出来的锋芒，那种掌控工业巨兽的霸气，此刻荡然无存。
只剩下最深沉的爱意。
“那是他老婆。”
江浩川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乔柔。”
“当年交大法学院的系花，无数人追。”
“最后却跟了这个只会造船的木头。”
池宏恍然大悟。
难怪。
这两人，确实是绝配。
一曲终了，掌声寥落却真诚。
乔柔抱着吉他微微欠身，回了后台。
余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余啊……”
江浩川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水晶杯。
“池老弟，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极尽奢华。”池宏实话实说，“沪上乃至全国，很难找出第二家。”
“那是。”江浩川笑了，指了指余航，“但这地儿，本来有他一半。”
池宏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航川科技。”余航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浩川。
“我就是那个‘航’。”
原来如此。
这家如今在A股呼风唤雨、市值几百亿的科技巨头，竟是两人大学时期的创业结晶。
“当年我们可是黄金搭档。”
江浩川陷入回忆，语气里满是惋惜。
“他是技术总监，我是市场总监。”
“他负责画图，把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变成设计图。”
“我负责把图纸变成钱。”
“公司都要上市了！就在敲钟的前一个月！”
江浩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餐具叮当作响。
“这混蛋干了什么你知道吗？”
“他把辞职信甩我桌上，净身出户！”
“哪怕他再多待一个月，只要在那份股权确认书上签个字，现在坐在这里喝酒的，就是三个亿万富翁！”
“结果呢？”
江浩川指着余航，恨铁不成钢。
“他转身就钻进了崇明岛那个鸟不拉屎的国营老船厂。”
“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连个空调都没有！”
“一个月拿着那点死工资，还不够这艘游艇加一次油的！”
“你就为了去造那些根本不赚钱的大铁壳子？”
江浩川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质问。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好几年了，今天借着酒劲，终于吐了出来。
池宏没有说话。
他买过华夏船舶，了解过一些信息。
LNG船（液化天然气运输船），需要在零下163度的极低温下运输液化气，被称为“沉睡的氢弹”，造船难度堪比航母。
国产豪华邮轮，涉及几千万个零部件的系统集成，被称为造船业皇冠上的最后一颗明珠。
这些，都是余航这些年的战绩。
原来，那个让华夏造船业挺直腰杆的人，放弃了这么多。
“为什么？”
池宏放下酒杯，看着余航，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虽然他自己也是个实干家，为了造芯不惜血本。
但这种放弃几百亿身家，选择当个苦行僧的行为，还是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畴。
“以你的才华和财富，完全可以过得更轻松，甚至可以资助科研。”
“而且据我观察，现在的造船业……”
池宏回忆着在船厂见到的一切，斟酌了一下词句。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光鲜，甚至可以说是……艰苦。”
“何止是不光鲜！”
江浩川接过话头，冷笑一声。
“简直就是在泥潭里打滚！”
“池老弟，你是搞高科技的，可能不了解我们这种重工业。”
江浩川掰着手指头算账。
“造船，那是典型的周期性行业。”
“特别是今年金融危机一来，波罗的海指数暴跌，船价腰斩。”
“以前行情好的时候，那确实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但现在？那是好几年，坏十几年！”
“而且是极重资产！”
“你要建船坞，买龙门吊，养几千号工人，一艘船造两三年，资金占用巨大。”
“一个汇率波动，或者原材料涨价，几亿的利润就没了，甚至还要赔钱！”
江浩川指了指窗外的“航川七号”。
“我们做游艇设计，那是轻资产，主要是卖创意，卖服务，风险小。”
“而且游艇是消费品，卖给富人的，利润高，溢价高。”
“但老余搞的那种商船，那是生产资料，船东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扣出来。”
“国营厂现在能不亏损，那就是烧高香了。”
池宏点点头，他懂了。
这就像芯片设计和芯片制造的区别。
设计是轻资产，虽然也烧钱，但主要是人；
制造是重资产，光刻机一开就是印钞机，但一旦失去客户便是废铁。
而且造船比造芯还要惨，因为它的客户更敏感，周期更长。
2008年之后，全球船厂倒闭潮，他是知道的。
在那样的寒冬里，余航的选择，无异于飞蛾扑火。
“老余，说话啊！”
江浩川推了推一直沉默的余航。
余航慢慢放下酒杯。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
那里，是长江汇入东海的地方。
也是华夏通往深蓝的起点。
“老江，池教授。”
余航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
“你们说的都对。”
“造游艇赚钱，做金融赚钱，搞互联网也赚钱。”
“造大船，确实苦，确实累，确实不赚钱，甚至还要赔钱。”
他指了指脚下这艘奢华的游艇。
“但这种东西，再好，再贵。”
“它也只是富人的大玩具。”
“它可以让几个人出海兜风，开派对，享受生活。”
“但这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有什么用？”
余航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我们不能没有LNG船。”
“那一船气，能点亮华东地区半个月的灯，能让几百万个家庭在冬天吃上热饭。”
“我们不能没有超大型集装箱船。”
“那是把咱们造的衣服、鞋子、机电产品运出去，换回外汇的血管。”
“还有……”
余航的眼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光。
“还有航母。”
“还有深海重器。”
“如果我们的石油通道被切断了，我们的商船在海上被扣了。”
“靠游艇去救吗？”
他看着江浩川，笑了笑，那是释然的笑。
“老江，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路。”
“一条大船，能带动钢铁、电子、化工几百个配套产业。”
“能提供几万个就业岗位。”
“这是工业的脊梁。”
“总得有人去撑着。”
“如果大家都只想着赚钱，谁来造航母？”
“确实，我放着好好的亿万富翁不当，去当个满身油污的工头。”
“这在你们看来，或许是在做傻事。”
“但即使是傻事，我也必须去做……”
余航举起空酒杯，对着虚空敬了一下。
像是敬给那片他深爱的海洋，也敬给那个他愿意为之奉献一切的国家。
“因为……”
“华夏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