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如烟海的代码海洋中，有一座灯塔亮了。
“启明”EDA。
在被注入了电路逻辑、被那帮技术疯子改写了底层算法后，它摇身一变，成了芯片设计的画笔。
虽然界面看起来还有些粗糙，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工业风，不像Cadence那样精致。
但它能用。
而且跑得飞快。
帝都，池塘科技研发中心。
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
枪已经有了，目标空前明确，没有人去内耗。
不管是“土鳖”还是“海龟”，眼里都只有同样的一颗“芯”。
李文斌和成旭对望一眼，望向双屏的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电路版图。
那是他们没日没夜熬出来的成果——代号“小司-1号”的MCU（微控制单元）芯片。
用于机器人关节控制。
虽然只是65nm工艺，虽然只有几百万个晶体管。
但这是第一颗，完全由“启明”设计，完全由华夏人定义架构的芯片。
“DRC检查……通过。”
“LVS检查……通过。”
“时序收敛……完美。”
一个个绿色的钩在屏幕上亮起。
李文斌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池宏。
“老板。”
“图纸好了。”
“真的……要发给工厂吗？”
他还在担心。
这毕竟是软件模拟的结果，没有经过实战检验。
如果这套EDA有BUG，如果算法有偏差，那造出来的就是一堆废硅片。
几千万的掩膜版费用，就打水漂了。
全程指挥的池宏手里拿着一罐能量饮料，喝了一口。
“发。”
一个字。
没有任何犹豫。
“可是……”
“没有可是。”
池宏指了指屏幕。
“我相信启明。”
“我也相信你们。”
“错了算我的。”
“发！”
数据包通过专线，传输到了百公里外的临省工厂。
两台刚刚调试完毕的干式DUV光刻机，正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的第一次任务。
……
临省，池塘科技晶圆厂。
无尘车间里，空气洁净度达到了Class 100。
章朔穿着全套的白色防尘服，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
为了调试这两台“大爷”，他把微电子所那套还在用90nm的老经验全抛了，哪怕是睡觉，脑子里想的也是光刻机的波长和对准精度。
“数据接收完毕。”
“掩膜版制作完成。”
“光刻胶涂布……QM-001，准备就绪。”
章朔深吸一口气。
这不仅是验证芯片，更是验证池宏那个用来开疆拓土的光刻胶。
“开始！”
机器轰鸣。
黄光区里，晶圆开始流转。
涂胶、曝光、显影、蚀刻、去胶……
几百道工序。
每一道都是在针尖上跳舞。
一周后。
测试车间。
探针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是最后一步——CP测试（晶圆探针测试）。
屏幕上的良率图，正在一点点被填满。
绿色代表合格，红色代表报废。
章朔死死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一片……良率45%。”
章朔的脸白了一下。
这有点低。
“别急，刚开始，工艺还在爬坡。”旁边的成旭安慰道。
“第二片……52%。”
“第三片……58%。”
直到第十片。
“60.5%！”
测试员喊了出来。
“稳住了！参数稳住了！”
章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60%。
对于成熟的大厂来说，这个数字是不及格的。
但对于一个从零开始、设备是拼凑的、软件是自研的、光刻胶是国产的新厂来说。
这就是奇迹！
意味着——路通了。
只要路通了，良率爬坡只是时间问题。
“成了……”
章朔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他看着那一盒盒晶圆。
那是工业的粮食。
“给老板打电话！”
章朔吼道，声音嘶哑却亢奋。
“告诉他！”
“我们把芯片，造出来了！”
……
消息传出，业界震动。
这不仅是一颗MCU芯片的诞生。
这是池塘科技向世界宣告——
IDM（垂直整合制造）模式，走通了。
设计、制造、封测。
全流程自主。
没有用美国的一行代码，没有用日本的一滴胶水。
这就是硬实力。
沪上，中芯国际。
张如京正被台积电的官司整得焦头烂额。
当他看着邮件里的测试报告时，手微微颤抖。
“好小子……”
张如京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当年我想做没做成的事，让他做成了。”
“后生可畏啊。”
帝都，医院。
江尚舟躺在病床上，听着秘书的汇报。
他有些消瘦，但精神却出奇的好。
“我要给这小子打电话。”
江尚舟挣扎着坐起来。
电话接通。
“小池啊。”
“江总，是我。”
“干得好！”
江尚舟的声音有些虚弱，但透着一股子欣慰。
“我看到了。”
“那颗芯片，虽然只是个控制芯片，但这第一步，迈得踏实！”
“我这把老骨头，看来还能多撑几年。”
“搞不好……”
老人笑了笑。
“真能看到咱们华夏芯片，赶超世界一流的那天。”
池宏握着电话，听着老人的笑声，心里有些发酸。
“江总，您保重身体。”
“一定没问题的。”
“我们的手机芯片，也不会很久的。”
“好，好，我等着。”
挂断电话。
池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冯烨磊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颗刚下线的MCU芯片，表情却并不像其他人那么兴奋。
反而有些沉重。
“怎么了？老冯？”
池宏心情不错，甚至开了个玩笑。
“这是咱们的‘长子’，你不高兴？”
“高兴是高兴。”
冯烨磊把芯片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但这玩意儿……只能用来控制机器人手臂，或者做个空调遥控器。”
他拿出一份技术规格书。
“65纳米。”
“这是干式光刻机的物理极限。”
“老大，你也知道。”
冯烨磊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小池二代，我们要对标的是iPhone 3G。”
“苹果已经开始用三星的45纳米工艺了。”
“如果我们用65纳米做手机SoC……”
冯烨磊摇摇头。
“功耗会爆炸，发热会很严重，性能会被甩开两条街。”
“这种芯片装进手机里，是达不到‘让消费者满意’的目标的。”
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确实。
MCU这种逻辑简单的芯片，65纳米够用了。
但手机处理器？
那是每平方毫米都要塞进几亿个晶体管的怪物。
没有45纳米，甚至28纳米的先进制程，根本玩不转。
“所以……”
池宏敲了敲桌子。
“我们需要更好的光刻机。”
“浸没式。”
“对。”冯烨磊点头，“只有浸没式，才能做到45纳米以下。”
“但是……”
他欲言又止。
“但是那三台机器，被扣了。”
池宏替他说了出来。
“刚才温尼克给我发了邮件。”
“美国商务部现在紧盯着ASML的工厂。”
“连一颗螺丝钉都不让运往华夏。”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现实。
你刚翻过一座山，发现前面还有一道深渊。
“没事。”
池宏站起身，走到窗前。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咱们就走后门。”
“后门？”冯烨磊一愣。
池宏想起了张如京给的建议，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清妍。”
“是我。”
“帮我问问你妈……俞总。”
“她有办法在新加坡注册公司吗？”
……
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附近的物流保税区。
这里是亚洲物流的中转站，每天有成千上万个集装箱在这里吞吐。
也是《瓦森纳协定》监管相对薄弱的一环。
毕竟，这里是著名的“中立”商业港。
池宏没想到，俞清妍的动作这么快。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俞清妍家境不凡。
但他也没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俞总”，能量这么大。
不仅搞定了一家拥有顶级半导体设备进出口资质的老牌贸易公司。
甚至连手续齐备的空壳科技公司都准备好了。
池宏所要做的只是付钱，然后把地址告诉ASML公司。
果然，软饭硬吃才是王道啊。
池宏在心里自嘲了一句，但并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都是为了造芯大业。
不寒碜。
……
有了壳公司，只是第一步。
电话打给温尼克。
“池！你疯了？”
温尼克的声音在电话里炸响。
“发到新加坡？”
“美国人的眼线遍布全球！只要是一个整机的箱子，立马就会被扣下！”
“谁让你发整机了？”
池宏语气淡定。
“拆。”
“什么？”
“我说，拆了。”
池宏看着窗外。
“光刻机不是有几万个零件吗？”
“镜头归镜头，光源归光源，工件台归工件台。”
“把它拆成零件。”
“我就不信，美国人能把每一颗螺丝都认出来是光刻机的零件。”
“你可以把镜头报成‘高精度天文望远镜组件’。”
“把光源报成‘工业激光切割模块’。”
“把工件台报成……‘精密机床底座’。”
“只要到了新加坡，那就是我的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池……”
温尼克的声音充满了荒谬感。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
“就算我能拆，就算能运过去。”
“谁来装？”
温尼克冷笑一声。
“光刻机不是乐高积木。”
“那是最精密的光学仪器！”
“镜头的光轴对准精度要求是纳米级！稍微有一点偏差，整个机器就是废铁！”
“我的工程师都被美国情报部门盯死了。”
“他们现在连护照都用不了。”
“没人能去新加坡，更别说去华夏。”
“没有原厂工程师，你那一堆零件，就是一堆昂贵的垃圾！”
这是实话。
在半导体行业，买设备是买服务。
没有原厂的装机调试，设备根本跑不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西方国家有时候敢卖设备给华夏的原因——
反正离了我也用不了，坏了也没法修。
“不需要你的人。”
池宏突然开口。
“什么？”温尼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需要你的工程师来。”
池宏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到你那去。”
“你？”温尼克笑了，“你来干嘛？旅游？”
“我去荷兰。”
“去你的工厂。”
……
荷兰，艾恩德霍芬。
这是一个安静的小镇，却也是全球半导体工业的心脏。
ASML的总部大楼像是一艘巨大的飞船，停泊在绿草如茵的平原上。
温尼克看着坐在对面的池宏，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
“你疯了？”
“你要看一遍组装流程？”
“只看一遍？”
“然后你自己回去装？”
温尼克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池宏。
“池，我知道你是天才。”
“但这是光刻机，不是拼乐高积木！”
“我们的工程师培训都要三年才能上岗！”
“一遍？”
“你以为你是复印机吗？”
“你就说行不行吧。”
池宏淡定地喝着咖啡。
“钱我都付了。”
“如果机器装不起来，那就是废铁。”
“如果我装坏了，那是我的损失，跟你没关系。”
“而且……”
池宏笑了笑。
“如果我真的学会了。”
“以后你们ASML在华夏的售后服务，我不就能帮你分担了吗？”
温尼克犹豫了。
这是一个疯狂的提议。
但也是目前唯一的解法。
而且，商人骨子里的赌徒心理让他觉得，这事儿不亏。
反正钱货两清。
你要是真能学会，那也是你的本事。
“好。”
温尼克咬咬牙。
“我给你安排。”
“但是，只有一次机会。”
“而且不能录像，不能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