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几十号人,却安静得出奇。
投影屏幕上,美国商务部那份扫描件像是一道催命符。
【实体清单】。
池塘科技赫然排在第一位。
李文斌坐在前排,手里的咖啡杯还在冒着热气,但他的手在抖。
他在英特尔待了十五年,太清楚这就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宣判了死刑。
“完了。”
角落里,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工程师喃喃自语。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Cadence的软件刚才弹窗了,License失效。”
“Synopsys那边发来了邮件,要求我们立即停止使用他们的EDA工具(芯片设计软件平台)。”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恐慌在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池宏坐在那里。
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咕嘟。”
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放下瓶子,环视四周。
那一双双惊恐、迷茫、甚至绝望的眼睛。
“怎么?”
池宏开口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慌乱。
“你们觉得天塌了?”
没人敢接话。
“我倒觉得挺好。”
池宏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伸手拍了拍那个刺眼的“实体清单”名单。
“看看这个位置。”
“第一名。”
“排在华为、中兴的前面,甚至超过了芯片行业的中芯。”
池宏笑了。
也许是自己做了点事儿,让老美提前开始了卡脖子行动。
“这说明什么?”
“说明美国人怕了。”
“说明我们在他们眼里,比谁都危险,比谁都重要。”
“这是权威认证。”
“是哪怕花几百亿广告费都买不来的——”
“荣誉勋章。”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虽然这话听着提气,但那是精神胜利法啊!
现实是,没枪没炮,这仗怎么打?
“老板。”
李文斌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苦涩。
“荣誉不能当饭吃。”
“没了EDA软件,咱们这几百号人就是瞎子,是废人。”
“芯片设计不是画画,几亿个晶体管,没有自动化工具,靠手画吗?”
李文斌摇摇头,满脸绝望。
“咱们是做企业的,不是搞哲学的。”
“我不明白,被人卡住脖子窒息,怎么就成了好事?”
周围的高管们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这就好比被人把饭碗砸了,你却说这是减肥的好机会,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池宏没有急着解释。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池宏转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李文斌和章朔。
“华夏人的脑子,笨吗?”
众人一愣。
“当然不笨。”李文斌下意识回答,“硅谷里全是华人的面孔。”
“没错。”
池宏敲了敲白板。
“半导体这座金字塔的顶端,站满了华裔。”
“既然人种没问题,智商没问题……”
“而且,我们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都勤奋。”
池宏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为什么,我们的国产芯片,却始终无法达到先进水平?”
“为什么我们只能做低端的封装,稍微高端一点的就要看人脸色?”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这是一个让所有华夏半导体人痛彻心扉的问题。
也是章朔在微电子所憋屈了半辈子的根源。
“因为——”
池宏手中的马克笔重重地点在白板上,笔尖都因用力过猛而分叉。
“这是美国人的阳谋。”
池宏竖起两根手指。
“两代。”
“他们始终让我们的芯片技术,落后国际主流两代。”
“这个距离,非常微妙。”
“既能让你觉得‘努努力就能赶上’,不至于彻底绝望去拼命。”
“又能让你造出来的东西,永远在市场上缺乏竞争力。”
池宏冷笑一声,看向章朔。
“当你辛辛苦苦花了三个亿,搞出了90纳米的芯片。”
“他们反手就把90纳米芯片的价格降到白菜价,然后告诉你,他们已经量产45纳米的芯片了。”
“你是企业,你要生存。”
“你是买那个又便宜又好的进口货?还是用那个又贵又慢的国产货?”
“造不如买。”
章朔喃喃自语,脸色苍白。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困了华夏几十年。
“对,造不如买。”
池宏点头。
“芯片投入大,动辄百亿;回报周期长,起步十年。”
“资本是逐利的,企业是要看财报的。”
“就算你想研发,你的投资人等不得,你的股市等不得。”
“所以我们始终差那两步。”
“就是这两步,成了天堑。”
池宏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场风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撕破了脸,关上了门,断了供。”
“‘买’这条路,彻底死了。”
“当后路被切断的时候,人往往能爆发出最可怕的力量。”
“现在,没有退路,没有侥幸。”
“全国上下,从ZF到民间,从资本到工厂,只会有一个念头——”
“造出来!”
“这就是时机。”
“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机!”
“啪!啪!啪!”
孤单而激动的掌声响起。
章朔站了起来,手掌拍得通红,眼眶湿润。
“说得太对了……”
“太懂了……”
他在体制内熬了那么多年,见惯了项目因为“已有成熟进口替代”而被砍掉,见惯了热血在“性价比”面前冷却。
而研究好几年的成果,往往也因为新领导觉得回报太慢,被“大刀阔斧”地砍掉。
池宏这番话,简直是把他心里那口积压了十几年的牢骚给吐了出来。
李文斌和其他海归派也沉默了。
他们虽然身在海外,但也明白对消费级芯片来说,市场有多重要。
现在没有选择,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老大,我明白了。”
冯烨磊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股狠劲。
“既然他们不让买,那咱们就干!”
“不过……”
他指了指手边的“星火”手机和小池二代的样机。
“现在的库存芯片最多撑两个月。”
“原本的德州仪器芯片没货了。”
“咱们是不是……先找个低端的国产替代顶一顶?”
“或者把性能降级?先保证有货卖?”
高承宣也赶紧附和,拿出了手机展示舆论风向。
“是啊老大,你看网上。”
“网友们都很支持咱们。”
“他们说:‘只要是池塘科技造的,哪怕卡一点,哪怕慢一点,我们也买!’”
“‘这是爱国机!我们愿意等!’”
“甚至有人发起了‘保卫池塘’的活动,表示只要能打电话就行。”
“咱们是不是可以顺势……”
“不行。”
两个字。
斩钉截铁。
池宏打断了所有人的幻想。
他看着冯烨磊,又看了看高承宣。
眼神里没有一丝妥协。
“爱国,不是用来消费的。”
“情怀,不能当做遮羞布。”
池宏的声音严厉起来。
“如果我们的产品连自己都不愿意用,怎么卖给支持我们的同胞?”
“我们要做的,不是‘能用’的芯片。”
“我要做的是——”
“不输给他们,甚至超越他们的芯片!”
“我要让用户买我的手机,是因为它好用,因为它牛逼。”
“而不是因为它是‘国产的’,所以就要忍受它的缺陷!”
池宏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没有降级!”
“没有妥协!”
“我们要在一个月内,造出世界一流的设计!”
“然后在三个月内,造出华夏自己的芯片!”
全场震动。
那种被压抑的憋屈,那种面对封锁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熊熊燃烧的斗志。
是啊。
既然已经无路可退。
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超越他们!
众人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但激情过后,现实的冷水依然冰凉。
“池总,斗志我们有了。”
李文斌苦笑一声,指了指漆黑的电脑屏幕。
“但武器呢?”
“没有EDA,我们连图都画不了。”
“这就好像你让我们去造原子弹,却连算盘都没收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黯淡下来。
是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软件封锁,是实打实的物理攻击,靠喊口号是解不开的。
池宏看着大家。
他知道,火候到了。
该亮底牌了。
他微微一笑,拔掉了投影仪的线,插上了自己的笔记本。
“武器?”
“我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
“啪。”
回车键敲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图标。
【启明】。
那个一直在工业仿真领域大杀四方的软件。
“这……这不是做物理仿真的吗?”李文斌愣住了。
“那是以前。”
池宏指着那个图标。
“从今天起。”
“它就是我们的EDA。”
“怎么可能?!”
台下炸了锅。
“术业有专攻!启明是算流体、算力学的,怎么可能用来画电路?”
“底层逻辑都不一样!”
“这是乱弹琴!”
质疑声四起。
池宏没解释。
他直接点开了软件后台。
一行行复杂的代码逻辑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底层架构。
“顾天。”
池宏喊了一声。
角落里,正抱着头怀疑人生的顾天猛地抬起头。
“在!”
“你过来。”
池宏把位置让开。
“你是搞算法的,你告诉他们,这下面是什么。”
顾天一脸懵逼地走上台。
他凑近屏幕,看了两眼。
一开始是漫不经心。
然后是疑惑。
最后,眼睛瞪得像铜铃。
“卧槽……”
顾天指着其中一段代码,手指都在哆嗦。
“这……这是图论里的拓扑排序算法?”
“还有这个……这不是咱们用来算无人机路径规划的蚁群算法吗?”
“等等……这个热力场分布模型……”
顾天猛地转头,看着池宏,像是见了鬼。
“老板,你……你早就预谋好了?”
“这玩意儿的内核,根本就是通用的!”
“只要换个皮,换个参数库,它就是最顶级的布线引擎!”
全场鸦雀无声。
懂行的都看傻了。
【启明】能模拟物理和化学现象,不是因为它只能做这些。
而是因为它的底层算法,能够模拟自然界的法则。
只要把规则告诉它,它就能告诉你结果。
因为——
万物皆代码。
“可是……”李文斌还是不敢相信,“界面呢?操作习惯呢?库文件呢?”
“那是皮毛。”
池宏大手一挥。
“沈总。”
“我在。”
“带着你的UI团队,今晚别睡了。”
“把Cadence和Synopsys的界面逻辑给我扒下来。”
“我不要求创新,我要求‘像素级致敬’。”
“我要让这帮用惯了洋枪洋炮的工程师,上手就能扣动扳机!”
沈韵诗眼睛一亮,露出小虎牙:“明白!这活儿,我熟!”
“邵雨晴。”
“在!”
“底层兼容性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