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科技芯片研发中心,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不行!绝对不行!”
拍桌子的是章朔。
这位从微电子所出来的“土鳖”派代表,此时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投影幕布上的架构图,唾沫星子横飞。
“李工,你这套乱序执行方案,理论上确实漂亮,吞吐量大,流水线深。”
“但你考虑过良率吗?”
“这需要十二层金属布线!每一层的通孔对准精度要求都在纳米级!”
章朔把手里的工艺单甩得哗哗响。
“咱们现在的供应链,哪怕是有ASML的光刻机,但在蚀刻、清洗、薄膜沉积这些环节,根本达不到这个精度!”
“你这是在天上盖楼!地基都没打好,你就想盖摩天大楼?”
坐在他对面的,是李文斌。
前英特尔架构师,硅谷回来的“海龟”派领头羊。
他穿着一件讲究的格子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神情淡漠。
“章,你这就是典型的农耕思维。”
李文斌推了推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
“摩尔定律告诉我们要在此刻追求极致性能,而不是去迁就落后的工艺。”
“如果因为怕良率低就砍架构,那我们还做什么先进芯片?”
“直接回去做单片机好了,那个良率高,那个省钱。”
“你——!”
章朔气结。
“这不是省钱!这是务实!”
“国内的配套厂没那个水平!你设计出来造不出来,就是废纸!”
“那就是供应链的问题,不是架构的问题。”李文斌摊手。
“让采购部去倒逼供应链升级,而不是让我的架构降级。”
“放屁!”
章朔忍不住爆了粗口。
“倒逼?你以为供应链是橡皮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那些设备参数是物理极限!不是你写两行代码就能改的!”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成旭坐在中间,脑袋都要炸了。
他是搞设计的,但他更像个居委会大妈。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成旭擦了擦额头的汗。
“文斌,国内的工艺确实有短板,咱们是不是折中一下?”
“章工,你也别太悲观,池总不是说了嘛,设备管够……”
“没法折中。”李文斌寸步不让。
“折中就是平庸。”
“没法乐观。”章朔咬牙切齿。
“盲目就是找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沈韵诗拿着一份报表走了进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脚步顿了一下。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
不仅是会议室。
这股火药味,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研发中心。
食堂里。
海归派嫌弃中餐油腻,非要搞西式简餐区,还要配现磨咖啡机。
本土派觉得这帮人矫情,吃个饭还这么多事,不如多加个红烧肉实在。
休息区。
海归派习惯了弹性工作制,上午十点来,下午还要喝下午茶,晚上去健身。
本土派则是雷打不动的“996”,甚至“007”,看着那帮到点就走的人,眼里全是鄙视。
“一帮少爷兵,来度假的吧?”
“一群苦力,这叫不懂生活,效率低下。”
甚至为了抢占服务器的算力资源,两边的小年轻已经在机房门口吵了好几架。
沈韵诗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董事长室。
……
“老板,这是这周的效率报告。”
沈韵诗把文件放在桌上,面色凝重。
“研发进度滞后了15%。”
“内耗太严重了。”
“海归派和本土派,现在基本是两个山头,互相看不顺眼。”
“甚至出现了故意卡流程、不配合的情况。”
沈韵诗指着报告上的一行行红色数据。
“再这样下去,别说三年造出芯片,三个月后队伍就散了。”
“需不需要行政干预?”
“比如把他们打散重组?或者开除几个刺头杀鸡儆猴?”
池宏正在看一张晶圆的测试图谱。
闻言,他放下手里的图纸,抬头看了沈韵诗一眼。
“不用。”
他的语气很平淡。
“不用?”沈韵诗急了,“老板,这火都烧到眉毛了!”
“这是必然的。”
池宏站起身,走到窗前。
“两拨人,两种背景,两种文化,两种思维方式。”
“硬捏在一起,不打架才怪。”
“现在行政干预,那是拉偏架。”
“帮了海归,本土派寒心;帮了本土,海归派觉得我们思想落后。”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吵?”
“吵,说明他们在乎。”
池宏笑了笑。
“李文斌想做最好的架构,章朔想保最高的良率。”
“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路径不同。”
“现在的混乱,是因为缺少一个契机。”
“等。”
池宏转过身,眼神深邃。
“等契机来临,这些问题自然便会解决。”
沈韵诗看着池宏的背影。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明明公司内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就在这时。
桌上的电话响了。
“老池!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班长史少华焦急的声音。
“临省这边……那块地,卡住了。”
作为工业园管委会负责人的他说道。
“哪块地?”
“就是咱们规划做封测厂的那五百亩地!”
史少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在躲着人。
“市里本来都口头答应了,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了。”
“结果今天专家论证会,突然杀出来个程咬金。”
“直接给了一票否决!”
“理由是:防止产能过剩,统筹国家资源,避免盲目重复建设。”
池宏眯起眼睛。
“谁?”
史少华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后,他咬了咬牙。
“是老同学我才告诉你的。”
“签字的组长,是王鸣谦。”
“微电子所的所长,王院士。”
池宏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王鸣谦。
又是他。
上次不借人,这次又卡地。
自从收了章朔,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本来以为他只是在学术圈里发发牢骚,没想到手伸得这么长,直接伸到了行政审批上。
这是要断池塘科技的后路。
芯片制造,没有地,没有厂房,没有水电指标,那就是空中楼阁。
光刻机买回来了也没地方放。
“他在会上说了。”
史少华继续说道。
“有些民营企业,有了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到处乱铺摊子。”
“打乱了国家队的统一规划,还影响了队伍建设。”
“而且,现在金融危机,芯片业供大于求。”
“产能过剩。”
“这种低水平的重复建设,是对国家土地和电力资源的极大浪费。”
池宏听着电话里的转述,仿佛能看到王鸣谦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这是阳谋。
用行政手段,卡死你的脖子。
你不是有钱吗?
那就趁着经济大环境不好,资源有限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对。
有钱你买不到地,买不到电,我看你怎么建厂。
这几年,由于“华芯一号”的负面影响,各地负责人可谓谈“芯”色变,谨小慎微。
此时一位行业大佬有反对意见,自然不敢怠慢,审批自然放缓了。
“老池,要不……”史少华犹豫了一下,“咱们服个软?”
“找找关系,请王院士吃个饭?送点……”
“不用。”
池宏打断了他。
“这地,我要定了。”
“他王鸣谦,挡不住我。”
挂断电话。
池宏看着窗外。
天色阴沉,似乎有一场大雨要来。
“王鸣谦……”
“你以为你是这盘棋的执棋者?”
“可惜。”
“你只是一颗挡路的石子。”
池宏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备车。”
“去哪?”司机问。
“机场。”
池宏的目光投向远方。
“去见一个真正能推动棋局走势的人。”
……
沪上,某军队疗养院。
这里远离尘嚣,绿树成荫。
一栋栋白色的小楼掩映在梧桐树下,安静得只能听到鸟鸣。
池宏没有带下属,只提了一个果篮,几本书。
他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了一间病房。
病房很大,也很简朴。
一位病人正坐在轮椅上输液。
江尚舟。
华夏半导体产业的奠基人之一,曾经的大飞机项目推动者,也是那位力主引进中芯国际的战略家。
此时的他,已经是癌症晚期。
身形消瘦,颧骨突出,脸色蜡黄。
但那双眼睛。
依然锐利如鹰,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你是……池宏?”
江尚舟看着走进来的年轻人,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
“江总(病后退出职务,担任中芯国际董事),是我。”
池宏放下东西,走到轮椅前,微微欠身。
“冒昧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
江尚舟摆摆手,示意护士把床摇高一点。
“我看了新闻。”
“那个光刻胶,做得好啊!”
江尚舟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给咱们华夏人长脸了。”
“那个荷兰人温尼克,那是出了名的傲慢,能让他低头,不容易。”
池宏没有寒暄,也没有诉苦。
他知道,对于江尚舟来说,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
每一分钟,都是他在与死神博弈抢来的。
“江总,我今天来,是向您汇报工作的。”
池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池塘科技集成电路全产业链发展规划》。
不是PPT,不是宣传册。
是实打实的数据,是路线图,是时间表。
“我们打算走IDM(垂直整合制造)模式。”
“设计、制造、封测,全自己干。”
“资金来源于手机和电池业务的利润,还有海外市场的授权费。”
“技术路线是……”
池宏讲得很细。
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干货。
从ARM架构的魔改,到光刻胶的突破,再到封测厂的布局。
江尚舟静静地听着。
越听,眼睛越亮。
原本有些浑浊的瞳孔,此刻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闪烁着光芒。
他甚至拔掉了手上的输液管,不顾护士的惊呼,撑着扶手坐直了身体。
“好!好一个以商养研!”
江尚舟拍着扶手,声音虽然不大,却掷地有声。
“现在的芯片行业,太浮躁,太依赖国家输血。”
“像你这样,敢把自己扔进市场大海里游泳的,少!”
“这才是正路!”
“只有经过市场检验的技术,才是真技术!”
池宏讲完了。
他合上文件,看着江尚舟。
“但是,江老。”
“我们现在遇到了点困难。”
池宏没有隐瞒,把目前遇到的困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客观,冷静。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带个人情绪。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工程问题。
江尚舟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回到了这个虚弱的病人身上。
“糊涂!”
他骂了一句。
“小农意识!”
“国家大局在前,还在搞这些山头主义!”
江尚舟气得胸口起伏,剧烈地咳嗽起来。
池宏赶紧上前帮他顺气。
“江老,您别动气。”
“不碍事。”
江尚舟推开池宏的手。
“这事,我管定了。”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电话。
“帮我拿过来。”
池宏把电话递过去。
江尚舟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江尚舟。”
江尚舟的声音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
“我有情况要反映。”
“关于芯片产业的。”
“有个年轻人,叫池宏,在搞全产业链。”
“我看过了,路子是对的,人是靠谱的。”
“但是现在有人在捣乱!”
“那个王鸣谦怎么回事?!”
“当年我为了引进外资来搞芯片,在国外磨破嘴皮子都难。”
“现在有自己人愿意出钱,还有技术,为什么不支持?”
“我建议,不仅要批地,还要给政策!”
“这是在为国家探路!”
“如果这根苗子被掐死了,那是咱们的损失!”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江尚舟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好,我相信组织。”
“我这把老骨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看着这颗芯造出来!”
挂断电话。
江尚舟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轮椅上。
但他看着池宏,笑了。
“解决了。”
“批复很快就会下来。”
池宏看着这位为了国家芯片事业耗尽心血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