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江总。”
“谢什么。”
江尚舟摆摆手。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这个产业。”
“小池啊。”
江尚舟伸出枯瘦的手,握住池宏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这条路,不好走。”
“王鸣谦只是个小石头。”
“后面还有大山。”
“美国人,欧洲人,日本人……他们不会看着你做大的。”
“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池宏点头。
“光有准备不够。”
江尚舟看着他,眼神闪烁。
“你懂技术,懂商业。”
“但你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建厂的经验,还有……国际博弈的手腕。”
江尚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名片。
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去找这个人。”
“张如京。”
“中芯国际的创始人。”
“他最近被台积电逼得有些麻烦,不过……见一面应该没问题。”
“他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搞建厂,搞国际官司,他是祖师爷。”
“去见见他。”
“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
池宏接过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张如京。
那个被称为“华夏半导体教父”的男人。
那个为了回国造芯,放弃了台积电高管职位、卖掉了美国房产、带着几百号人回来的狠人。
也是那个被台积电用专利大棒追杀,被迫签下竞业协议,黯然离场的悲情英雄。
“去吧。”
江尚舟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别让我失望。”
……
沪上,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隐藏在茂密的竹林深处,挂着“且听风吟”的牌匾。
池宏走进包厢。
一位老人正坐在窗边,泡着功夫茶。
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唐装。
看起来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张如京。
看到池宏进来,他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江尚舟让你来的?”
声音温和,透着一股儒雅。
“是。”
池宏坐下。
“喝茶。”
张如京推过一杯茶。
“恩施玉露,尝尝。”
池宏喝了一口。
清香,回甘。
“好茶。”
“茶是好茶,就是喝茶的人,心不静。”
张如京看着池宏,眼神锐利。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牛?”
“搞出了光刻胶,买了光刻机,还要自己建厂。”
“是不是觉得天下无敌了?”
池宏一愣。
这开场白,有点冲啊。
“前辈教训的是。”
池宏放下茶杯。
“我确实有点急。”
“急是对的。”
张如京叹了口气。
“但也容易翻船。”
“你知道我犯过最大的错是什么吗?”
他指了指自己。
“不是输在技术,不是输在资金。”
“是输在规则。”
“西方人跟你讲契约,讲法律。”
“但他们的契约,是用来锁死你的。”
“他们的法律,是用来保护强者的。”
张如京的声音变得低沉。
“台积电告我,用的全是美国的法律,美国的专利。”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搞不好要被迫离开中芯……”
他看着池宏。
“你现在搞全产业链,搞IDM。”
“很好。”
“但你的软肋也在这里。”
“一旦你做大了,他们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
“专利诉讼、禁运、制裁……”
“你有应对的办法吗?”
池宏沉默了。
他有技术,有钱。
但在这方面,确实是短板。
郝小蕊虽然厉害,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
“请前辈指教。”
池宏诚恳地说道。
张如京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圈。
“第一,狡兔三窟。”
“不要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成立海外合资公司。”
“新加坡,或者欧洲。”
“利用国际规则,规避直接制裁。”
“把一部分核心业务剥离出去,变成外资。”
“这不是卖国,这是生存。”
他在圈外又画了个圈。
“第二,防御性专利池。”
“不要只做跟随者。”
“要利用你的优势,申请自主架构专利。”
“哪怕要绕原路,也要申请。”
“要把路堵死。”
“让他们告无可告。”
“第三……”
张如京抬起头,目光如炬。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人心。”
“你招了那么多海归,又招了那么多本土人才。”
“怎么管?”
“怎么让他们不打架?”
“怎么防止内鬼?”
池宏心头一凛。
这正是他现在面临的问题。
“愿闻其详。”
“信仰。”
张如京吐出两个字。
“钱能买来人,买不来心。”
“你要给他们一个梦。”
“一个超越金钱、超越国界的梦。”
“就像当年我们回国一样。”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争口气。”
张如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
“我现在受限于台积电,干不了芯片了。”
“但我不想看到,这把火灭了。”
他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我这些年,关于建厂、关于管理、关于法律博弈的所有心得。”
“还有我整理的一份名单。”
“那是散落在全球各地的,真正有情怀、有技术的华人工程师。”
“拿去吧。”
池宏接过U盘。
感觉有千斤重。
这是一位老兵,把最后的弹药,交给了新兵。
“谢谢。”
池宏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
张如京摆摆手。
“江总看好你,我也看好你。”
“去吧。”
池宏站起身,深深鞠躬。
“谢谢张先生。”
“您的这些话,价值连城。”
……
走出茶馆。
向浩博和冯烨磊等在外面。
“老大,怎么样?”
向浩博一脸怀疑。
“那老头靠谱吗?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
“我看网上说,中芯要因为他陪不少钱。”
“而且中芯说起来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这海外建厂……成本可不低啊。”
“而且还要搞那么多弯弯绕绕,值得吗?”
“咱们现在现金流虽然好,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吧?”
冯烨磊也有些怀疑:
“是啊,而且不使用验证过的成熟工艺,非要搞什么自主架构,万一失败了……”
池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茶馆。
张如京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老人依然在看着这片江湖。
“闭嘴。”
池宏低声喝止了身边的两个兄弟。
当下,确实不少人不理解张总的内心。
毕竟花了好多钱,却还是落后国外好几代。
而来自二十多年后的池宏知道,谁也不用怀疑——
张如京为华夏造芯的心!
“你们知道张如京当年为了回国建厂,放弃了什么吗?”
“他在台积电的股票,他在美国的豪宅,他在业界的地位。”
“他全不要了。”
“只为了回来,在一片荒地上,盖起华夏第一座现代化晶圆厂。”
“他不要钱,不要名。”
“这种人,是敌人最可怕的。”
“也是最值得我们尊敬的。”
池宏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辰。
“张江高科为什么能成为华夏的硅谷?”
“就是因为有张如京,有江尚舟。”
“他们就是‘张江’高科的灵魂。”
“听他们的,准没错。”
……
回到帝都。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地批下来了。
工厂开工了。
光刻胶量产了。
ASML的光刻机也在路上了。
但池宏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张如京的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信仰。”
确实,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公司内部,海归派和本土派的矛盾虽然暂时被压下去了,但就像是地火,还在暗中燃烧。
李文斌还是看不起章朔的工艺。
章朔还是觉得李文斌的设计不切实际。
两拨人见面虽然会打招呼,但眼神里全是隔阂。
“还是缺一把火啊。”
池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楼下忙碌的员工。
“缺一个契机。”
“一个能把这帮人拧在一起的契机。”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沈韵诗冲了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连门都忘了敲。
“池总!”
“出大事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池宏心头一跳。
“刚刚……发布了公告。”
沈韵诗把平板递给池宏,手指都在抖。
“实体清单。”
“理由是……涉嫌窃取商业机密!”
“我们的海外订单,全部冻结!”
沈韵诗看着池宏,眼神里满是恐慌。
这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对于任何一家科技公司来说,断供就意味着死亡。
没有芯片,没有系统,没有软件。
手机,机器人,甚至电池制造都会停滞。
向浩博和冯烨磊也冲了进来,一脸的惊慌失措。
“老大!完了!”
“刚接到电话,德州仪器的芯片不发货了!”
“谷歌说要停止软件授权!”
“咱们的手机……造不出来了!”
整个公司乱成了一锅粥。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然而。
坐在椅子上的池宏却笑了。
他看着窗外。
乌云压顶,风雨欲来。
但他眼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契机……
这不就来了吗?!
团结,信仰,梦想……
没有人能打败一致对外的华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种从容,那种淡定,让慌乱的众人都愣住了。
“慌什么?”
池宏淡淡地说道。
“这不是灾难。”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张如京说得对。”
“这就是我们要等的那个浪。”
“也是要把我们这群人,炼成一块钢的——”
“炉火。”
池宏大步走向门口。
“通知所有人。”
“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