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朔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
“我上次提的那个……关于光刻胶改性的方案，您看了吗？”
“我想换个思路。”
“换思路？”黄主任眉头一皱。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别整那些幺蛾子。”
“就按原来的框架写，稍微改改数据，把结论圆回来就行了。”
“可是……”
章朔咬了咬牙，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
那是关于池塘科技光刻胶的新闻。
“主任，您看，池塘科技已经搞出了新型光刻胶，还得到了ASML的认证。”
“他们的思路完全是颠覆性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
“啪！”
黄主任猛地把茶杯顿在桌上。
“章朔！”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提那个名字！”
黄主任指着章朔的鼻子，唾沫横飞。
“所长三令五申，谁要是敢跟那边沾边，就是违反纪律！”
“你还敢拿着他们的东西来跟我说事？”
“你是不想干了是吧？”
章朔的拳头在桌下紧紧攥着。
“我只是觉得……科学应该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
黄主任冷笑一声。
“在这里，听话就是实事求是。”
“你看看你，来了多少年了，还是个副研究员。”
“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心思太活！不懂规矩！”
“这次的论文，你要是再写不好，明年的职称评定，你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黄主任转身要走。
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指了指门口刚进来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名牌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在在那儿玩手机。
“那是新来的小王。”
“刚毕业，啥也不懂。”
“你带带他。”
“这次论文，把他名字挂上，挂二作。”
“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黄主任背着手走了。
章朔坐在椅子上。
浑身冰凉。
他看着那个正在玩手机的“小王”。
交谈几句后，发现果然没谦虚，是真的“啥也不懂”。
可竟然是和他一样的职级！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一来就跟他平起平坐？
不用干活，还能挂名拿论文！
“那是……某个领导的亲戚。”
旁边的老李趁着小王去厕所，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无奈。
“忍忍吧，小章。”
“谁让咱们没背景呢。”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章朔拿起来一看。
是一条银行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的个人住房贷款（尾号XXXX）本月应还本息共计人民币5，386.00元，扣款日为05月26日。请确保还款账户（尾号XXXX）余额充足……】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帝都，每天加班到深夜，他拿着每个月几千块的死工资，背着三十年的房贷。
为了省钱，他每天中午只敢吃食堂最便宜的盖饭，连个肉菜都舍不得点。
而黄主任，上周刚换了辆崭新的奥迪。
章朔看着手机屏幕。
“呵呵……”
章朔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忍忍就过去了？”
“为了编制？”
“为了那个永远也轮不到我的正高？”
他看着窗外那棵枯死的爬山虎。
就像是他自己。
根烂了。
再怎么挣扎，也开不出花来。
“去他妈的编制！”
“去他妈的规矩！”
章朔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办公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老好人。
章朔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抓起桌上的辞职信——那是他写了好几次，又撕了好几次的东西。
这一次。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直奔三楼。
……
主任办公室。
黄主任正在看报纸，心情不错。
“砰！”
门被撞开了。
没有任何敲门声。
黄主任吓了一跳，眼镜都歪了。
“谁？！”
章朔走了进来。
他把那封辞职信，重重地拍在那张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
“我不干了。”
黄主任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那个平时老实巴交的副研究员。
随即，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章朔，你疯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这是辞职的态度吗？”
“我不需要态度。”
章朔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人，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敬畏。
“我只需要自由。”
“我要去池塘科技。”
“什么？！”
黄主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要去那边？”
“你是想当叛徒？！”
“章朔，我警告你！”
黄主任指着他，声色俱厉。
“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你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所里一定会封杀你！”
“王院士会让所有研究所都不敢录用你！”
“你的档案，你的职称，全都要作废！”
面对威胁，章朔笑了。
“封杀？”
“黄主任，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章朔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门口。
“现在的芯片界，已经变天了。”
“你们那个圈子，早就烂透了。”
“留着自己玩吧。”
“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
他拉开门。
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黄主任气急败坏的摔杯子声。
但章朔已经听不见了。
他走出了那栋阴暗的红砖楼。
外面的阳光，真刺眼。
真暖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就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喂？”
“我是章朔。”
“微电子所，副研究员。”
“我……我想试试。”
……
半小时后。
中关村，一家星巴克。
章朔坐在角落里，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冲动了。
万一对方不要他呢？
万一那就是个噱头呢？
“章工？”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章朔抬头。
看到了成旭。
那个曾经在学术会议上见过几次，总是充满激情的北大教授。
现在，他是池塘科技芯片事业部的负责人。
“成……成教授？”
成旭没有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
“你的简历我看了，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的水平。”
“咱们也不整那些虚的。”
“工艺总监。”
“年薪八十万。”
“年终奖另算，期权另算。”
“如果不满意，还可以谈。”
“明天入职。”
章朔看着那份合同。
八十万？
快是他现在的十倍了。
没有画饼，没有废话。
直接给钱。
“这……这是真的？”
章朔感觉像是在做梦。
“当然。”
成旭把笔递给他。
“池总说了。”
“在这个行业里，你是专家。”
“专家，就该有专家的待遇。”
章朔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
他觉得自己的腰杆，终于挺直了。
……
第二天。
池塘科技总部。
大厅里铺着红地毯。
池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沈韵诗、高承宣，还有成旭。
当章朔走进来的时候。
池宏主动迎了上去，伸出手。
“欢迎加入。”
“章总监。”
章朔受宠若惊。
“池总……我……”
“不用多说。”
池宏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了就是兄弟。”
“带你去看看你的战场。”
一行人来到楼下的实验室。
门打开。
章朔愣住了。
宽敞明亮的无尘车间。
一排排崭新的进口设备。
有些仪器，他在所里申请了三年都没批下来。
在这里，堆得像白菜一样。
“这……”
章朔摸着一台原子层沉积设备（ALD），爱不释手。
“这是最新的型号……”
“有了这个，我就能做高K介质了……”
“不仅如此。”
池宏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空位。
“下个月，ASML的光刻机就会运到。”
“也是你的。”
“章朔。”
池宏看着他，眼神认真。
“这里没有论资排辈。”
“没有办公室斗争。”
“没有那该死的行政审批。”
“我给你钱，给你人，给你设备。”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把那层窗户纸，给我捅破了！”
章朔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这满屋子的设备，看着周围那些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
他觉得。
自己活过来了。
……
越来越多的技术骨干，从各大研究所、国企、甚至外企跳槽过来。
原本空荡荡的芯片研发中心，迅速被填满。
成旭每天笑得合不拢嘴。
“这队伍，好带！”
“全是精兵强将！”
但是，池宏并不满足。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车流。
“还不够。”
他对身边的成旭说道。
“国内的苗子是有了。”
“但真正掌握核心架构、掌握先进制程经验的顶尖人才。”
“还在外面。”
“还在硅谷。”
“华夏的半导体，不能只靠咱们自己闭门造车。”
“也不能只靠那些骑着破自行车的老教授。”
“我们需要新鲜血液。”
“需要那些在英特尔、在英伟达、在AMD看过世界尽头的人。”
池宏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
“嫩苗有了，该去摘果子了。”
“这一次，我要去硅谷。”
“把他们的墙角，挖个底朝天！”
“走！”
“去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