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为了做某个实验？”
“那是你们内部的物流问题，ASML对此一无所知。”
好一个一无所知。
既赚了钱，拿到了技术，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看来，此人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而且，那五台机器，我们不能一次性给你。”
温尼克补充道。
“前两台，给你上一代的干式DUV。”
“这个虽然也受限，但管得没那么严，用来掩人耳目。”
“后面三台浸没式的，拆开了运。”
“镜头算光学组件，光源算激光设备，工件台算精密机械……”
“分批次，分渠道，进了港城再组装。”
“当然，组装费你得另出。”
池宏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荷兰人，心里不得不佩服。
这帮西方人，平时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能把绞死自己的绳子都卖给你。
“好。”
池宏伸出手。
“这方案，我接受。”
“但我也有个要求。”
“工程师。”
“我要你们最好的装配工程师，跟着零件一起来。”
“不仅要装好，还要教会我的人怎么用，怎么修。”
“这……”温尼克犹豫了一下。
他如此为了池宏着想，也是因为如果池宏将来真成了芯片制造商，倒是又多了一个大客户。
所以此时趁着国际上还没那么严格，赶紧能赚一笔是一笔。
“这也是另外的价钱。”
“没问题。”
池宏大手一挥。
“开个价。”
……
半小时后。
协议签署。
这代表着两个利益共同体的结盟。
温尼克很满意。
这一单，不仅解决了技术瓶颈，还给公司带回了海量的现金流。
他的位置，稳了。
“池先生。”
温尼克收好支票，看着池宏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敬畏。
“你是个可怕的对手。”
“也是个慷慨的伙伴。”
“如果不是因为立场不同，我想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池宏微笑着站起身，整理好衣服。
“合作愉快。”
……
华科院微电子研究所。
爬山虎枯死在墙面上，像是一张干裂的老皮。
副研究员章朔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帝都日报。
报纸都被他捏出了褶皱。
头版头条，几个黑体大字无比醒目：
【ASML官方认证：池塘科技“启明一号”光刻胶性能全球领先，打破日本垄断！】
旁边还配了一张照片。
那个叫池宏的年轻人，站在镁光灯下，意气风发。
章朔盯着那则新闻看了很久。
那是光刻胶。
半导体工业的血液。
他们所里尝试过，经费烧了上千万，觉得不可能，就放弃了。
人家一家做电池的民企，几个月就搞定了？
甚至还获得那个傲慢的ASML背书？
“怎么？还在看那个？”
一个端着保温杯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瞥了一眼章朔手里的新闻，嗤笑一声。
“看了有什么用？那是人家的本事。”
他是隔壁课题组的老李，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典型的“地中海”。
章朔转过身，把简报拍在窗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火气。
“老李，你说这叫什么事？”
“咱们是国家队，拿着国家的钱，占着最好的设备。”
“结果呢？”
“人家一个搞互联网起家的，把咱们的脸都打肿了。”
章朔指着简报上的参数。
“分辨率提升15%，这技术指标，世界领先。”
“既然他们有这技术，咱们为什么不跟他们合作？”
“要是能引进他们的配方思路，或者联合研发，咱们所的02专项任务不就……”
“嘘——！”
老李脸色一变，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看了看走廊两头。
见没人经过，他才凑到章朔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你不要命了？”
“这种话在心里想想就行，敢说出来？”
“忘了那天所长在会上怎么说的了？”
章朔愣了一下，随即咬紧了牙关。
他当然没忘。
王鸣谦那个铁青的脸色，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命令——
“谁敢私自接触池塘科技，就是泄露机密，严惩不贷！”
“可是……”
章朔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这不对。”
“搞科研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某个人的面子。”
“明明有现成的梯子，非要让咱们摸着石头过河，这不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吗？”
“生命？”
老李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枸杞，眼神浑浊。
“小张啊，你还是太年轻。”
“在咱们这儿，面子就是生命。”
“你想想，咱们这么大个所，几百号专家教授，要是承认不如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以后经费怎么申？项目怎么报？”
“所长的脸往哪搁？”
老李喝了一口水，叹了口气，拍了拍章朔的肩膀。
“忍着吧。”
“熬。”
“熬到资历够了，评上正高，分了房子，也就圆满了。”
“至于芯片……”
老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自从‘华芯一号’那个陈进把天捅了个窟窿，这行就已经烂了。”
“上面查得严，经费砍了一半又一半。”
“外面那些公司，一个个死得比狗还惨。”
“以前咱们走出去，那是高科技人才，那是国家的栋梁。”
“现在呢？”
“说自己是搞芯片的，人家看你的眼神都像是在看骗子。”
老李苦笑一声。
“知足吧。”
“虽然所里工资低点，经费少点，但好歹是个铁饭碗，旱涝保收。”
“你出去看看，现在搞微电子的，有几个能找到正经工作的？”
“好多博士毕业都转行了，比那些买房子的销售差远喽。”
章朔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那是2008年的初夏。
对于华夏的芯片行业来说，却是最寒冷的冬天。
信任崩塌，资本撤离，人才流失。
一片死寂。
“我去抽根烟。”
章朔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转身走向楼梯间。
背影萧瑟，像个迟暮的老人。
……
青华大学，CIMS中心。
池宏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成旭主动来找他，心情看起来不错。
“我看了新闻。”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光刻胶搞出来了。”
“不愧是青华之光啊！”
池宏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签署几份文件。
闻言，他抬起头，笑了笑。
“还有更好的消息呢。”
“光刻机，有着落了。”
“真的？！”成旭激动地站起身。
“合同签了，定金付了。”
池宏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推给成旭。
“五台。”
“两台干式，三台浸没式。”
“工程师随机器一起到。”
“预计下个月，第一批设备就能进港。”
成旭抓起文件，眼里发光。
那可是光刻机！
是《瓦森纳协定》严防死守的战略物资！
多少人想尽办法都没买到的东西，这个年轻人，出去溜达了一圈，就买回来了？
还一买就是五台？
“我说过。”
池宏淡淡一笑。
“我从来不画饼。”
“现在，锅支起来了，米也下锅了。”
“就差厨子了。”
提到人。
成旭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苦笑一声，把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池宏。”
“你这话，要是放在五年前说，我能给你拉来一个团。”
“那时候，国家重视，资本热捧，大家都觉得芯片是朝阳产业，是金矿。”
“可是现在……”
成旭指了指窗外。
“现在是至暗时刻。”
“‘华芯一号’那个骗局，把这一行的脊梁骨给打断了。”
“几亿的经费被骗走，换来几个打磨过的假芯片。”
“上面震怒，严查整个行业。”
“民众失望，骂我们是骗子。”
“投资人更现实，一看这行水太深，回报周期太长，全跑了。”
成旭掰着手指头数：
“方舟科技，那是当年号称要挑战英特尔的，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国芯，为了生存去做了MP3芯片，现在跟山寨厂抢饭碗。”
“算了，不提也罢。”
成旭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人心散了。”
“队伍不好带了。”
“我手下那几个博士，搞搞设计还行，毕竟只需要电脑和脑子。”
“但你要搞制造……”
成旭摇摇头。
“那是需要几千人、甚至上万人的大工程。”
“现在还在搞芯片的，天天担心公司明天会不会倒闭，老板会不会卷款跑路。”
“大家都灰了心，转行的转行，出国的出国。”
“有的公司倒闭了，有的项目砍了。”
“前两天，还有个技术大拿给我打电话，问我这儿还要不要人，哪怕给个讲师编制都行。”
“我哪养得起啊？”
“我这儿经费都快断了，学生们的补贴都拖了两个月了。”
成旭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明明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
明明看着国家的芯片产业在泥潭里挣扎，却无能为力。
“工资。”
池宏突然开口。
“什么？”成旭一愣。
“我说，现在这个行业，平均工资是多少？”
成旭想了想。
“若是早个两三年，资深工程师，年薪怎么也得二十万起步，总监级别的得五十万。”
“现在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
“腰斩。”
“十万，就能招到一个十年经验的熟手。”
“就这，还一堆人抢着要。”
“如果是刚毕业的硕士博士……”
成旭指了指外面那些学生。
“给口饭吃就行。”
“五千块一个月，还得感恩戴德。”
这就是至暗时刻。
人才像白菜一样被贱卖。
尊严被踩在脚底下。
池宏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他在算账。
不是算要花多少钱。
而是在算，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
巴菲特说过：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
现在，整个芯片行业都在恐惧。
那就是他贪婪的最佳时刻。
“成教授。”
池宏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商人的精明，和一种猎人的冷酷。
“你说，如果我现在开出……三十万的年薪。”
“招资深工程师。”
“会有多少人来？”
成旭愣住了。
“三十万？”
“现在这行情？”
“那是顶薪！是天价！”
“你要是敢开这个价，都不用去猎头，只要在网上发个帖子，第二天你的门槛就能被踩破！”
“那些在家里待业的，在卖保险的，在研究所里熬日子的……”
成旭激动得站了起来。
“他们会疯了一样涌过来！”
“那如果是五十万呢？”
池宏继续加码。
“顶级专家，一百万。”
“上不封顶。”
成旭呼吸急促，感觉脑子有点缺氧。
“你……你是认真的？”
“这得多少钱？”
“哪怕招一千人，一年光工资就得几个亿！”
“几个亿而已。”
池宏轻描淡写地挥挥手。
“我有。”
这叫——
抄底。
在整个行业最低谷的时候，用最低的成本，收割最优质的资产。
而这个资产，就是人。
“可是……”
成旭犹豫了一下。
“人多了，也就杂了。”
“汉芯的教训在前。”
“这行里，骗子也不少。”
“那种只会写PPT，只会吹牛逼，实际上连个电路图都画不明白的‘专家’，大有人在。”
“万一招进来几个‘陈进’那样的……”
成旭打了个寒颤。
那种人，一个就能毁掉一家公司。
“放心。”
“他们骗不了我。”
池宏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能看穿时光的迷雾。
记忆的大门缓缓打开。
前世，那些在芯片领域叱咤风云的名字，一个个浮现出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
池宏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名单，都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