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桥本一夫的吼声在展厅回荡。
但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在保罗·温尼克手中那份测试报告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温尼克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这位ASML的技术总监，只是对着台下无数闪烁的镁光灯，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个结论：
“QM-001，是目前世界上最完美的光刻胶。”
全场哗然。
掌声、惊呼声、快门声混杂在一起，掀翻了展馆的屋顶。
“真的假的？ASML官方认证？”
“那就是说，日本人垄断了几十年的技术，被一家做电池的公司给破了？”
“不仅破了，还是碾压！”
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挤，话筒恨不得塞进池宏的嘴里。
桥本一夫浑身颤抖，身后的日本代表团成员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他们躺着赚钱的“收割机”，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这是阴谋！”
桥本一夫冲到台前，指着温尼克，手指哆嗦。
“温尼克先生！你这是在违反《瓦森纳协定》！”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喊道：
“华夏是被禁运的国家！你们ASML作为协定成员，怎么能和他们合作？”
“这不仅是商业问题！这是红线！”
“如果您坚持这么做，日本半导体联盟将向海牙法庭提起诉讼！”
“我们将联合尼康和佳能，重新评估与ASML的合作关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温尼克。
《瓦森纳协定》，那是悬在华夏科技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多少先进技术，多少精密设备，都被这堵无形的墙挡在了国门之外。
华夏的工程师们握紧了拳头，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现实。
然而。
温尼克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看着气急败坏的桥本，眼神里透着一丝看傻子的怜悯。
“桥本先生，您的法律顾问大概是还在放假？”
温尼克靠近麦克风，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瓦森纳协定》限制的，是我们向华夏‘出口’军民两用的高精尖技术。”
他指了指池宏手中的那个小瓶子。
“但现在，我在做什么？”
“我在‘进口’。”
“我在从华夏，购买一种化学制剂。”
温尼克摊开手，一脸无辜。
“难道协定里还有一条，禁止我们购买比日本货更好、更便宜的原材料吗？”
“这叫自由贸易。”
“如果您觉得不公平，那就请回去让贵公司的研发部加加班，拿出更好的产品来。”
“而不是在这里，像个输不起的孩子一样哭闹。”
“噗——”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桥本一夫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进口。
是啊，人家是买东西，不是卖技术。
这逻辑，完美闭环。
池宏站在一旁，看着温尼克那副义正辞严的样子，心里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这洋鬼子，也是个老狐狸。
为了解决自家光刻机的良率问题，这屁股歪得那叫一个正。
“而且。”
温尼克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冷峻。
“ASML是一家商业公司。”
“我们的目标是造出世界上最好的光刻机。”
“谁能帮我们实现这个目标，谁就是我们的伙伴。”
“至于尼康和佳能……”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如果在座的各位还记得的话，上个季度的市场份额报告里，他们加起来也不如我们的一半。”
“您可以随意评估。”
“只要您不介意被市场淘汰。”
来自行业龙头的霸气。
桥本一夫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
完了。
失去了ASML的支持，JSR的光刻胶就失去了最大的出海口。
而面对池塘科技这种突然诞生的产品，他们在存量市场上也会节节败退。
“走……”
桥本一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日本代表团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背影狼狈得像是一群丧家之犬。
闪光灯再次亮起。
池宏站在台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狂喜。
他只是平静地举起手中的“QM-001”。
“各位。”
“这只是一个开始。”
“池塘科技，欢迎所有愿意尊重技术、尊重公平的合作伙伴。”
“我们的‘启明一号’光刻胶，已经申请了全球专利。”
“不管你是中芯，还是台积电，或者是英特尔。”
“欢迎合作。”
……
展会结束。
夜幕降临。
沪上的夜景璀璨迷人，黄浦江两岸流光溢彩。
和平饭店，顶层包厢。
池宏坐在窗边，看着江面上穿梭的游轮，手里转着红酒杯。
门开了。
温尼克走了进来。
他脱掉了那身严肃的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手里拿着两杯威士忌。
“池先生。”
温尼克把一杯酒推到池宏面前，脸上挂着那种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今天的戏，演得不错吧？”
“非常精彩。”
池宏举杯，抿了一口。
“感谢温尼克先生仗义执言。”
“各取所需罢了。”
温尼克在对面坐下，晃了晃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日本人的嘴脸，我早就看不惯了。”
“每公斤涨价20%，还要看脸色拿货。”
“你这一巴掌抽在他们脸上，看得我很爽。”
他身子前倾，直视着池宏的眼睛。
“好了，客套话就不说了。”
“池，开个价吧。”
“QM-001的光刻胶，我希望能获得独家代理权。”
“ASML很有诚意。”
温尼克伸出五根手指。
“五亿美金。”
“另外，每一台适配的光刻机，再给你3%的专利费。”
“这笔钱，足够你在华夏任何一个城市盖一座摩天大楼。”
池宏笑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温尼克先生。”
“你觉得，我缺钱吗？”
温尼克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传闻。
手机卖爆，电池垄断，手里还握着几十亿美金的现金流。
确实，他不缺钱。
“那你想要什么？”
温尼克皱眉。
“更高的分成？还是股份置换？”
“ASML的股份是非卖品，这个我做不了主。”
“我不想要股份。”
池宏摇摇头。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了过去。
上面没有复杂的条款。
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台机器。
庞大，精密，充满了工业美感。
ASML Twinscan XT:1900i。
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浸没式光刻机。
“我要这个。”
池宏的手指点在图片上。
“五台。”
“而且要全套的技术支持，包括光源维护、镜头校准、以及光刻胶的匹配工艺包。”
“噗——”
温尼克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他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你说什么？”
温尼克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要买光刻机？还要浸没式的？”
“五台？！”
“池，你是在开玩笑吗？”
温尼克把那张纸推回来，连连摆手。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战略物资！”
“那个日本人刚才说的没错，《瓦森纳协定》会把你我都盯得死死的！”
“别说五台，就算是一台，只要我想卖给你，第二天就会有人找我麻烦！”
“而且……”
温尼克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机器的产能极低。”
“台积电、英特尔、三星……他们的订单已经排到了2010年。”
“就算我肯卖，也没有货。”
“池，换个条件吧。”
“我们可以给你更高的专利费，或者……”
“不。”
池宏打断了他。
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我只要机器。”
“钱，对我来说只是数字。”
“我的目标，是造出最优秀的芯片。”
池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温尼克。
“温尼克先生，我知道你有难处。”
“但是，你也应该清楚ASML现在的处境。”
“尼康和佳能虽然市场份额掉了，但并没有死。”
“尼康的NSR-S610C也在测试了，据说性能指标咬得很紧。”
“而你们的XT:1900i，虽然号称先进，但良率一直上不去。”
“核心原因，就是水痕缺陷。”
池宏转过身，目光如炬。
“没有我的光刻胶，你们的新机器就是个半成品。”
“如果尼康这时候解决了这个问题……”
“你觉得，台积电和三星，还会等你吗？”
温尼克沉默了。
这是他的死穴。
半导体行业就是赢家通吃。
谁先量产，谁就是王。
一步慢，步步慢。
现在ASML虽然领先，但背后一直有人紧紧追赶。
没有这款光刻胶，他们的新机型至少要推迟半年上市。
如果池宏去帮对手，这半年，足够尼康翻盘了。
“我的光刻胶，是你们新机器的唯一解。”
池宏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着温尼克。
那种压迫感，让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技术总监都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给我五台机器。”
“我给你光刻胶的优先供应权。”
池宏表面很从容，其实心中并没有十足把握。
毕竟对方的选择空间比他更大。
他打算尽力交涉，实在不行，购买前一到二代的也不是不行。
“并且……”
池宏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可以根据你们后续机型的需求，进行定制开发。”
“也就是说，只要有我，你们就永远比尼康领先一代。”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温尼克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在权衡。
一边是法律的红线，一边是公司的未来。
还有他自己的前途。
如果搞不定良率，董事会那帮吸血鬼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踢出局。
“池……”
温尼克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条件太苛刻了。”
“五台……太多了。”
“而且我也没法向上面交代。”
“除非……”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商人的狡黠。
“除非你加钱。”
池宏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2008年的金融危机，让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ASML虽然是巨头，但研发投入是个无底洞。
现在大家都缺现金流。
只要能谈钱，那就不是问题。
“你要多少？”池宏坐回椅子上，恢复了从容。
“每台机器，溢价50%。”
温尼克伸出五根手指。
“而且要全款预付。”
“另外，光刻胶的价格，要按市场价的一半给我们。”
这简直是抢劫。
光刻机本来就是天价，溢价50%？那得多少个亿？
还要全款？
要是换个人，估计早就掀桌子了。
但池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成交。”
“什么？”
这下轮到温尼克傻眼了。
答应得这么痛快？
连价都不还一下？
这华夏人到底多有钱？
“钱不是问题。”
“但我有个问题。”
“《瓦森纳协定》怎么办？”
“如果我付了钱，机器却被海关扣了，或者被美国人拦在公海上……”
“那我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温尼克沉默片刻。
既然敢开价，自然早就想好了退路。
董事会给他的底线，是决不能触碰直接出口的红线。
但在红线之外……为了公司的未来，总得有点“创造性”的解决方案。
“这个你放心。”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直接卖给‘池塘科技’，那肯定不行，名字在黑名单上挂着呢。”
“但是……”
温尼克压低声音，凑到池宏面前。
“如果你在港城，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呢？”
“或者，一家名为‘半导体工艺研究中心’的非营利机构？”
“我们可以以‘科研合作’的名义，把机器运过去。”
“至于到了港城之后……”
温尼克耸耸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不归我管了。”
“也许机器需要‘维修’，被留在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