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省,荷花能源研究院。
凌晨六点。
实验室的灯光惨白。
这里没有夜晚,只有惨白的无影灯和反应釜低沉的嗡鸣。
白明辉坐在地板上。
他没穿鞋,头发乱得像个刚被雷劈过的鸡窝。
他手里举着那个巴掌大的棕色玻璃瓶。
瓶子里,半瓶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缓缓流动,粘稠,纯净,没有任何杂质。
“嘿嘿……”
白明辉傻笑。
“嘿嘿嘿……”
他把脸贴在玻璃瓶上,蹭了蹭,那是比对情人还要温柔的动作。
周围的研究员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椅子上、地板上,有的甚至钻到了实验台底下,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们已经连续奋战了七十二小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白明辉没动,依然痴迷地盯着手里的瓶子,仿佛那是世界的中心。
“咚咚咚!”
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
“老白!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张工的大嗓门。
白明辉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防震盒里,光着脚去开门。
门一开,张工那张有些浮肿的脸露了出来。
他现在是荷花能源的厂长,忙得脚不沾地。
“我的祖宗哎!”
张工一把推开门,气急败坏地往里冲。
“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
“我还以为你在里面中毒了呢!”
“下一批电池的电解液参数表呢?生产线都停着等你签字呢!”
张工一边吼,一边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一屋子“尸体”。
还有一个满眼血丝、却亢奋得像刚打了二斤鸡血的疯子。
“你……”
张工刚想发飙,看到白明辉那副“痴汉”般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了?”
“这是……谈恋爱了?”
“恋爱?”
白明辉翻了个白眼,鄙夷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实验台。
“恋爱那种低级趣味,哪能跟这个比?”
他重新捧起那个盒子,眼神狂热。
“老张,你看。”
“这是什么?”张工凑过去,看着那瓶不起眼的黄水。
“不就是瓶胶水吗?黄不拉几的,跟尿似的。”
“粗俗!”
白明辉怪叫一声。
“你拿胶水跟它比?”
“这是液体黄金!不!是液体钻石!”
白明辉伸出一根手指,在张工面前晃了晃。
“就这一瓶,五百毫升。”
“就这一小瓶,能换你那一条生产线的电池!”
张工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这么值钱?这是啥玩意儿?”
“光刻胶。”
白明辉吐出三个字,神圣得像是在念咒语。
“半导体工业的血液!”
“ArF浸没式,顶级货色。”
“全世界只有日本人能造这个。”
“但现在……”
白明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咱们也有了。”
张工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懂半导体,但也知道那是高科技。
“你……你真搞出来了?”张工结结巴巴地问。
“不仅搞出来了。”
白明辉得意地昂起头。
“而且比那个叫什么JSR的日本货,纯度还要高三个九!”
就在这时。
门再次开了。
池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俞清妍。
白明辉一见池宏,立刻像只邀功的哈士奇一样扑了上去。
“老板!成了!”
他把那瓶液体捧到池宏面前。
“按照你给的那个改性思路,我试了七十八种催化剂,最后用一种含氟的拓扑交联剂,把反应锁住了!”
“而且……”
白明辉伸出满是伤口的手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我在反应釜温度达到128.5度的瞬间,手动切断了冷凝水。”
“那个临界点,绝了!”
“杂质沉淀率不到万分之一!”
池宏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
【第一性原理】扫过。
分子结构均匀,侧链挂载完美,光敏基团活性极高。
确实是极品。
“干得不错。”
池宏点点头。
“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你炼不出来的丹。”
白明辉嘿嘿傻笑,挠着鸡窝头,一脸满足。
对于他这种技术狂人来说,老板的一句肯定,比发奖金爽多了。
“池总。”
张工在旁边搓着手,一脸兴奋。
“既然这么值钱,那咱们是不是赶紧建产线?”
“我刚才算了算,要是真像老白说的那么贵,咱们这一年光卖胶水就能赚翻了!”
“建产线?”
池宏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急。”
“啊?”张工傻眼了,“为啥?”
“张工,格局。”
池宏把玩着那瓶光刻胶。
“全球高端光刻胶市场,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亿美金。”
“而且被几家日本巨头瓜分得干干净净。”
“我们现在进去,哪怕技术再好,也得被他们用专利战、价格战拖死。”
“为了这点钱,不值得。”
池宏把瓶子举高,目光透过那淡金色的液体,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欧洲小国。
“这东西,不是用来卖钱的。”
“它是把钥匙。”
“我要用它,去敲开光刻机的大门。”
他转头看向俞清妍和白明辉。
“现在的通用型光刻胶,虽然好,但不够‘专’。”
“ASML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两人摇头。
“是水。”
池宏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浸没式光刻,是在镜头和晶圆之间加一层水,利用水的折射率来提高分辨率。”
“但是,当扫描速度加快时,水流会产生气泡。”
“而且,光刻胶里的化学物质会析出到水里,污染镜头。”
“这是ASML下一代机型迟迟无法量产的死穴。”
这种技术变革的关键问题,除了ASML公司本身,恐怕也就来自前世的池宏知道了。
但此时的听众们丝毫不觉得奇怪。
因为他们觉得池宏知道任何知识——
都很正常。
池宏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图。
“清妍,我要你从物理拓扑的角度,设计一种特殊的表面张力结构,让它在接触水的瞬间,形成一层疏水膜。”
“老白,我要你合成一种特殊的树脂,让它既能感光,又能锁住酸分子,绝不外泄。”
“我们要做的,不是市面上的通货。”
“而是一款专门为了解决ASML痛点而生的——”
“特供版。”
“靶向药。”
白明辉眉毛一挑,瞬间明白了池宏的意图。
“要是做出来,去找ASML公司,还真有得谈。”
众人点点头。
对这种行业独苗,大家都觉得能把胶卖给他们,达成交易就不错了。
池宏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
“我不去找ASML。”
“我要让他们,求着我卖。”
……
半个月后。
一个新的样品诞生了。
俞清妍利用她的拓扑绝缘体理论,计算出了最完美的疏水界面模型。
白明辉在实验室里天天哼着小曲,熬着夜,终于把那个模型变成了实物。
一瓶编号为“QM-001”的特殊光刻胶。
“送过去。”
池宏把打包好的箱子递给沈韵诗。
“地址是比利时,鲁汶。”
“欧洲半导体的“心脏”——IMEC(微电子研究中心)。”
全世界最先进的光刻机原型机,都在这里接受最严苛的测试。
而最关键的——
这里是ASML的御用测试场。
“不留公司名字?”沈韵诗问。
“留个地址就行。”
池宏笑了笑。
“神秘感,是最好的广告。”
……
IMEC。
一间洁净度最高的实验室里。
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围着一台显微镜,指指点点。
“这不可能……”
一个大胡子研究员调高了倍率,眼睛几乎贴在了目镜上。
“这是哪家送来的样品?”
“JSR?还是信越?”
“标注是匿名。”助手耸耸肩,“只有一个编号:QM-001。”
“不管是谁,这东西……太惊人了。”
大胡子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看了今天的曝光测试吗?”
“边缘锐度……完美。”
“驻波效应……几乎为零。”
“最关键的是……”
他指着屏幕上一张电子显微镜扫描图。
“没有气泡坑。”
“一个都没有。”
“这东西解决了浸没式光刻最大的顽疾!”
“快!通知温尼克先生!”
大胡子吼道。
“告诉他,我们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
IMEC顶层,VIP休息室。
保罗·温尼克,ASML的技术总监,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是个典型的荷兰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脾气火爆。
“还是不行吗?”
他对着电话咆哮。
“JSR那边怎么说?”
“正在改进?又是这句废话!”
“告诉他们,如果下个月还解决不了气泡问题,我们的新机型就要推迟发布了!”
“到时候股价大跌,我就去东京把他们的工厂炸了!”
他愤怒地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就在这时,大胡子研究员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测试报告。
“温尼克先生!看这个!”
温尼克皱着眉接过报告。
扫了一眼。
两眼。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数据?”
“就在刚才。”
“谁家的产品?”
“不知道,匿名寄来的。”
温尼克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张报告,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个数据。
线宽粗糙度(LWR):1.2nm。
曝光宽容度(EL):15%。
缺陷密度:<0.01/cm²。
这数据,比JSR那个所谓的“旗舰版”还要强出一大截!
“快!”
温尼克大步往外走。
“联系发货方!”
“不管是哪家公司,哪怕是上帝开的,也要给我找出来!”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三十分钟后。
助手一脸古怪地跑了回来。
“查到了。”
“是哪家?信越?还是东京应化?”温尼克急切地问。
“不……”
助手咽了口唾沫。
“发货地址……在华夏。”
“华夏?!”
温尼克愣住了。
“中芯?”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有日本以外的公司,能造出这种顶级的光刻胶?
“不。”
助理摇摇头。
“叫池塘科技。”
“就是那个造出了CH-1电池的公司。”
温尼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池塘科技。
那个把电池做到极致的华夏公司。
“原来如此……”
温尼克喃喃自语。
“能搞定固态电池界面的人,搞定光刻胶界面,似乎也……顺理成章?”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啊。”
“那些日本人,一个配方用了十几年不变,每次让他们调整就要加钱!”
“就仗着他们垄断的市场,嚣张惯了。”
“这下,终于有人能打破日本人的垄断了。”
“游戏,终于变得有意思了……”
……
日本,东京。
JSR总部。
研发部部长桥本一夫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接听着来自ASML的电话。
“嗨!嗨!我们明白!”
“气泡问题我们正在全力攻关!”
“请给我们一点时间!下个月,不,下周一定会有新样品!”
挂了电话。
桥本一夫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
他冷哼一声,把手机扔在桌上。
“这帮欧洲佬,越来越难伺候了。”
他对面的副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部长,要不要让研发组加个班?ASML那边似乎催得很紧。”
“加什么班?”
桥本端起清酒,抿了一口。
“不用理他们。”
“这就是个技术瓶颈,谁也解决不了。”
“除了我们,他们还能找谁?”
“信越?东京应化?大家都一样,都在这卡着呢。”
“他们没有别的选项。”
“让他们等着吧。”
这就是垄断者的傲慢。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