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大学,CIMS中心。
池宏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周一的例会刚散,是找屈炎风院士最好的时机。
那是“池小司Ultra”国家级项目的验收材料,每一个数据都详实得无可挑剔。
有始有终。
将前面的工作收尾,才能全身心投入后面的科研。
屈炎风院士坐在主位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正翻着一份学生的论文。
眉头紧皱。
“这届的学生,不大行啊……”
听到有人进来,老院士头也没抬。
“报告都放那儿吧,我晚点看。”
“老师,是我。”
池宏把文件放在桌角,声音温和。
屈炎风手里的红笔一顿。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张严肃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
“哟,稀客啊。”
老院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咱们的图灵奖得主,最年轻的杰青,池大主任,今天怎么有空回‘娘家’了?”
“这不是来交作业嘛。”
池宏笑着坐下,把那摞文件推了过去。
“池小司Ultra的国家项目结题报告,还有几份专利授权书,得您签字。”
屈炎风拿起笔,翻都没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
龙飞凤舞。
“老师,您不审审?”池宏挑眉。
“审什么?”
屈炎风把文件扔在一边。
“你的东西,要是还有问题,那这评审组也没人能看了。”
“留一份在这儿,回头让那帮还没毕业的小兔崽子们好好学学,看看什么叫标准。”
老院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里透着股子戏谑。
“不过,我看你今天来,不会是想交了作业……就不来了吧?”
“你的‘海陆空中心’正在建设中,那也是和CIMS中心一样的国家级平台了。”
“以后怕是瞧不上我这了吧?”
池宏收起笑容,正色道:
“老师,您这话说的。”
“不管我在哪,CIMS中心永远是我的根。”
“但我确实得实话实说,那边摊子铺开了,以后往这边跑的次数,可能会少点。”
“这几年,给师兄师弟们添了不少麻烦,占了不少资源……”
“停停停。”
屈炎风摆摆手,一脸嫌弃。
“你这官腔跟谁学的?”
“跟我还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你问问他们,觉得被你麻烦到了吗?”
屈炎风指了指会议室里还没散去的那帮人。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有副主任张倪华教授,刚评上讲师的伊辉阳,还有几个生面孔的硕士博士。
大家看到池宏,眼睛都亮了。
“这小子说,以后不常来了,怕给你们添麻烦,来道个别。”
屈炎风指着池宏,笑着对众人说。
办公室里瞬间炸了锅。
“别啊池教授!”
一位博士后第一个急了。
“啥叫麻烦?那是扶贫!”
他手里还捏着上个月池塘科技打过来的横向课题津贴单子。
“靠着您的项目,咱们组今年发了五篇一区,三个师兄顺利毕业,就连我也混了个青基。”
“您要是走了,咱们这就像是断了奶的孩子,以后谁给咱们这种机会啊?”
“就是啊小池。”
张倪华教授也笑着调侃道。
“池塘科技可是中心最大的横向课题服务对象。”
“咱们中心这几年,靠着你的项目,大家都拿了池塘科技的劳务补贴,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哦。”
一众高学历学霸点头如捣蒜。
“您要是撤了,后面来的师弟师妹得哭死在厕所里。”
要知道,池宏不光给课题,给钱,还给指导。
要是他不来了,别说顶刊了,好多人连毕业都难了。
毕竟青华工科博士的毕业难度是地狱级。
伊辉阳在角落里偷笑,他当然知道,大老板只是在调侃。
以池宏的人品,肯定不用担心。
可站在后排的几位博一的小年轻们信以为真,脸都吓白了。
虽然屈院士也不错,但不少人其实都是冲着池宏来的。
刚来大腿就要走?
不要啊~~
池宏看着这帮朝夕相处的同门,这几年的回忆涌上心头。
这里是他起步的地方。
没有屈院士的支持,没有伊学长的帮助,没有这些默默支持他的人,他走不到今天。
“放心。”
池宏走过去,拍了拍伊辉阳的肩膀。
“我又不是去火星。”
“冯烨磊还在公司,咱们的机器人项目还会继续。”
“以后有什么技术难题,随时去我那儿,或者给我发邮件。”
“合作断不了。”
“经费照旧,补贴照发。”
“只要能出成果,池塘科技随时为CIMS敞开。”
“芜湖——!”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就是学者底气。
这就是金主爸爸的魅力。
池宏看向屈炎风。
“老师,只要您不嫌弃,我这边的横向课题,以后还是优先给中心做。”
“这还差不多。”
屈炎风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那间屋子,牌子不摘,钥匙你也拿着。”
“永远给你留着。”
“什么时候累了,想回来清净清净,随时回来。”
池宏重重点头。
“行了,都散了吧,干活去!”
屈炎风挥散了众人,关上门,重新坐回椅子上。
寒暄过后,人群散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屈炎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听说,你最近在搞芯片?”
“是。”
池宏没有隐瞒。
“我想做全产业链。”
“从设计到制造,再到封装。”
屈炎风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你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海陆空平台要用芯片,这我理解。”
“但至于自己造吗?”
“买不行吗?或者找代工?”
“买不来安全的。”
池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校园。
“老师,咱们搞工程的都知道。”
“核心技术不在自己手里,那就是在沙滩上盖楼。”
“最近……发生了些事,给我提了个醒。”
“如果不把底层的砖头换成自己的,这楼盖得越高,塌得越快。”
“我想给海陆空的这些载体,装上一颗真正的——”
“华夏芯。”
屈炎风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池宏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只是那时候的自己,没有这份财力,也没有这份魄力。
“好。”
屈炎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
“要是真让你搞成了,那不仅是你的本事,也是华夏之幸。”
“不过……”
老头子话锋一转,切中要害。
“芯片这行当,光有钱不行。”
“得有人。”
“而且得是顶尖的人。”
池宏转身,苦笑一声。
“老师英明。”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光刻机我能买,材料我能试,但工艺流程、良率控制、设备调试……”
“这些需要经验。”
“需要成百上千个在产线上摸爬滚打过的工程师。”
“我现在,缺人缺得厉害。”
屈炎风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翻出一本有些发黄的通讯录。
“你小子,我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算你找对人了。”
他手指在通讯录上划过,停在一个名字上。
“王鸣谦。”
“工程院院士,微电子所的所长。”
“国内搞半导体工艺的泰斗。”
“咱们现在的90纳米工艺线,就是他带头搞起来的。”
屈炎风合上通讯录,一脸得意。
“这老家伙跟我关系不错,当年咱们还一起下过乡。”
“你大二那年,发那篇视觉识别论文的时候,我在学术沙龙上带你见过他。”
“当时他对你评价很高,还说让你去他那读研来着。”
池宏脑海中闪过一段记忆。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还没成为屈院士的学生,好多学者都来挖过他。
此人就是其中之一,后面就没有联系了。
“记得。”池宏点头。
屈炎风大手一挥。
“我亲自帮你去找他。”
“只要他肯点头,借调几十个骨干给你,或者搞个联合研发中心。”
“你那摊子事,也就盘活了。”
屈炎风拍着胸脯保证。
“我这张老脸,应该还能值点钱。”
……
华科院微电子研究所,所长办公室。
红砖小楼,爬山虎枯黄。
这里没有CBD的繁华,却透着一股子厚重的威严。
王鸣谦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口挂着“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牌子。
屈炎风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正在慢条斯理烫洗茶杯的老人。
王鸣谦,工程院院士,国内微电子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此时他正用镊子夹起一个小紫砂杯,放在屈炎风面前,脸上挂着笑容。
“老屈啊,咱们有些日子没见了吧?”
“尝尝这个,这是老战友从云南带回来的,一般人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屈炎风没心情品茶,他也是个直肠子,既然答应了池宏,面对老熟人,他打算有话直说。
“老王,我今天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替我一个学生向你求援来了。”
王鸣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提起公道杯,斟了七分满。
“能让你屈炎风出面,应该是那个……池宏吧?”
“对。”
王鸣谦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现在的红人。图灵奖,杰青,大企业家。”
“怎么,还需要我这个糟老头子?”
屈炎风身子前倾,语气诚恳:“老王,那小子心气高,想搞芯片全产业链。”
“设计那边有北大成旭的班底,但制造工艺这一块,国内除了你老王,没人能镇得住场子。”
“我想着,能不能从你所里借调几个骨干过去?”
“哪怕是挂职指导也行,待遇方面,池宏说了,随你开。”
王鸣谦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叹了口气。
“老屈,你是搞软件的,隔行如隔山。”
“芯片制造不是写几行代码,也不是在实验室里烧个炉子那么简单。”
“这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举国之力搞了这么多年,也只有现在这种水平。”
“我知道难,”屈炎风皱眉,“但这小子手里有钱,有技术,更有决心。”
“他的‘启明’软件和荷花固态电池,你也知道,连美国人都服气。”
“现在他想涉足芯片业,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利国利民?”
王鸣谦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国家有‘02专项(极大规模集成电路制造装备及成套工艺)’,是国家战略布局的一盘大棋。”
“我们所里几百号人,为了这盘棋,每个人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这个时候,你让我抽调骨干去陪一个从零开始的新人?”
“让他趁早断了那份念想,别乱花国家钱了。”
“乱花钱?”屈炎风声音拔高了几度。
“他用的全是自己公司的钱!”
“没找国家要一分钱!”
王鸣谦手中的茶水明显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抿了一口。
“他愿意怎么花自己的钱,那是他的事。”
“老屈,你我都清楚,芯片这事,一个人再厉害,也搞不成。”
“现在他仗着手里有点钱,有点名气,就想另起炉灶,挑战几十年的工业积累……”
“有这个必要吗?”
听到这句话,屈院士愣了下,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有这个必要?”
“为国家解决关键技术,这还没必要?”
王鸣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如果他真有心报国,路子多得是。”
“自己从头开始摸索,不如把钱捐给国家重点实验室,由我们微电子所来统筹,国家队来操盘。”
“这样既能名垂青史,又不至于走弯路,岂不美哉?”
屈炎风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资源统筹”,这分明是想“吃绝户”!
既想要池宏的钱和技术,又不想让池宏插手核心,还要把人按在底下当踏脚石。
“老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屈炎风猛地站起身,茶水溅在桌面上。
“池宏是自己掏腰包!是给国家补短板!”
“你们花了国家这么多钱,搞了这么多年,搞出什么了?”
“除了那几篇没人引用的论文,除了那几个卖不出去的样品,还有什么?”
屈炎风是个火爆脾气,最听不得这种官僚腔。
“现在年轻人想干实事,想冲锋陷阵。”
“只是让你提供点人支持而已,这就是你作为前辈的态度?”
“屈炎风,注意你的言辞。”
王鸣谦脸色也变了,把茶杯重重一顿。
“我是为了大局考虑!”
“芯片是能随便搞的吗?要是搞砸了,那是给国家抹黑!”
“而且……”
王鸣谦冷笑一声。
“他一个民企老板,搞这么核心的东西。”
“谁知道他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圈地、圈钱、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