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风险,我不能冒。”
“你——!”
屈炎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鸣谦的鼻子。
“好,好一个为了大局!”
“我看你是为了你那个山头!为了你那个学阀的位子!”
“怕年轻人搞出来了,显出你们的无能是吧?”
这一句话,直接戳到了王鸣谦的肺管子。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屈炎风!你这是污蔑!”
“送客!”
王鸣谦一挥手,下了逐客令。
“这里不欢迎你!”
“走就走!”
“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求我我都不来!”
屈炎风摔门而去。
……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王鸣谦看着还在晃动的门扇,冷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渐渐凉去的茶,一饮而尽。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所长,这是下个季度的设备采购清单……刚才那是屈院士?吵架了?”
王鸣谦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件,拿起钢笔。
“小李啊。”
“在,所长。”
“传个话下去。”
王鸣谦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锋锐利。
“最近外面有些民企,打着搞芯片的旗号到处挖人。”
“让各课题组的负责人都警醒点,不管是兼职还是顾问,谁要是敢私自接这种活,尤其是那个什么池塘科技的……”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寒光闪烁。
“那就是泄漏机密。”
“以后评职称、申基金、哪怕是换工作,可就难了。”
研究员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明白,所长,我这就去通知。”
王鸣谦挥挥手让他出去。
他心里有根刺。
池宏这人,实在太年轻,也太邪乎了。
万一……
万一他真搞出来了呢?
那他们这帮拿了几十年国家经费,却还在原地踏步的老家伙,脸往哪搁?
这种可能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要掐死在摇篮里。
你想上桌?
把桌子掀了也不给你留板凳!
……
屈炎风回青华后,立刻找到了池宏。
“气死我了!”
“这老东西!越活越回去!”
“当年我们一起下乡的时候,他还是个有志青年!”
“没想到现在心胸这么狭窄!”
屈炎风转头看着池宏,一脸愧疚。
“小池,老师对不住你。”
“本来想给你找个帮手,结果惹了一身骚。”
“早知道他是这副德行,我绝不去受这个气!”
池宏见屈炎风这个模样,已经猜到了大概。
世上的确存在有大格局的学者,但也没法要求所有学者都有大格局。
企业里的小组长之间都有互相打压,何况这种涉及到行业竞争的大事上。
池宏递给屈炎风一瓶水,帮他顺了顺气。
“老师,您别气坏了身子。”
“这未必是坏事。”
“嗯?”屈炎风一愣。
“求人不如求己。”
池宏看着窗外的街景。
“如果真的依靠他们,也就是在那套旧框架里打转。”
“他们搞了几十年都没搞定,说明那条路本身就走得慢,甚至走错了。”
“既然他们不愿意分享。”
“那我们就自己干。”
“从零开始。”
“一张白纸,正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
回到青华。
池宏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钻进了实验室。
“砰。”
大门紧闭。
挂上了“闭关勿扰”的牌子。
沈韵诗、高承宣、冯烨磊……所有人都收到了消息。
老板闭关了。
公司进入自动驾驶模式。
“老高,手机那边你盯着,库存一定要足。”
“老冯,机器人那块别松懈,质量是底线。”
“沈总,上市的事情按部就班,别受影响。”
一条条指令通过邮件发出去。
池塘科技这台庞大的机器,依然在高速运转。
学校那边。
顾天虽然嘴上抱怨“老板不管我们了”,但身体却很诚实。
他顶着“代理导师”的名头,给本科生上课。
虽然他讲课语速飞快,经常跳过步骤,还时不时嘲讽学生“这也听不懂”,搞得学生们怨声载道。
但不得不说,这小子的技术确实硬。
凡是被他骂过的学生,代码水平都突飞猛进。
萧成楠则成了最好的助教。
她耐心,细致,正好弥补了顾天的暴躁。
两人一唱一和,竟然把几门专业课教得有声有色……
而池宏,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小小的世界里。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罐子。
那是他通过特殊渠道,花高价从日本搞来的光刻胶样品。
JSR品牌,ArF浸没式光刻胶。
目前世界上最顶级的货色。
一升,五千美金。
比黄金还贵。
“只有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
池宏喃喃自语。
他戴上手套,打开了罐子。
一股刺鼻的化学溶剂味道飘了出来。
这是芯片制造的血液。
也是日本人卡住全世界脖子的手。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能够造出CH-1,同样能够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光刻胶。”
池宏伸出手指。
【工匠之指】,启动。
指尖触碰到那粘稠的液体。
微凉。
下一秒。
世界变了。
在他眼中,那不再是黄色的液体。
那是无数个分子的狂欢。
树脂、光引发剂、溶剂、添加剂……
它们像是一条条锁链,纠缠在一起。
“解析。”
池宏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他在拆解这些分子。
他在寻找那个让光刻胶在紫外线下发生化学反应、从而留下纳米级纹路的秘密。
“这就是丙烯酸酯聚合物……”
“这是硫鎓盐光酸产生剂……”
“这是……淬灭剂?”
一个个化学名词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像是一个闯入微观世界的黑客,正在暴力破解着上帝的密码。
这很难。
光刻胶的配方,是商业机密中的机密。
几十种成分,每一种的比例、结构、纯度,都经过了成千上万次的实验。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但池宏有挂。
他有【第一性原理】和【万物流转之心】。
他能看透本质。
他能做数万次免费实验。
他只需要看到那个“最优解”。
“这个侧链结构太长了,会影响分辨率。”
“这个溶剂的挥发速率太快,会导致涂布不均匀。”
“这个光酸的扩散距离……”
他在脑海中模拟着每一次曝光的过程。
光子撞击,酸产生,催化反应,溶解……
一遍,又一遍。
失败。重来。
再失败。再重来。
时间在流逝。
一天。两天。一周。
池宏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不仅仅是在复刻日本人的配方。
他在改进。
他在用他在伯克利米勒那里学到的、在CH-1研发中积累的界面化学知识,去重构这个配方。
“如果在这里加入一个拓扑结构的交联剂……”
“如果把这个引发剂换成……”
终于。
一个月后,深夜。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废弃的草稿纸。
池宏手里拿着一根试管。
里面装着一种淡金色的液体。
清澈,透亮。
“成了。”
池宏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把试管举到灯光下。
“比JSR的纯度更高。”
“分辨率理论上可以达到20纳米。”
“而且……”
他晃了晃试管。
“成本,只有十分之一。”
这就是他的武器。
这就是他敲开ASML大门的砖头。
……
临省,荷花能源研究院。
这里的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电解液味。
白明辉穿着那件沾满了各种不知名化学试剂斑点的白大褂,正瘫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他手里拿着个掌机,屏幕上的马里奥正一次次掉进坑里。
“无聊。”
“太无聊了。”
白明辉把掌机往旁边一扔,看着窗外繁忙的厂区。
一辆辆重卡排着队,把成箱的CH-1固态电池拉走,发往比Y迪和各大电子厂。
这在别人眼里是印钞机,是工业奇迹。
在他眼里,这就是重复劳动的地狱。
作为一名立志要炼出“贤者之石”的化学狂人,自从固态电池工艺定型后,他就感觉自己变成了个看大门的。
每天的工作就是签字、开会、盯着良品率报表。
那种探索未知的快感,没了。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电话只有老板池宏和所长俞清妍知道,平时很少响。
一旦响了,通常意味着——有新指示了。
白明辉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抓起听筒。
“喂?池总?”
“老白,我找人给你送了个东西。”
池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着有点疲惫,但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半小时后到。”
“什么东西?”白明辉眼睛亮了,“又是新电池?”
“比那个更带劲。”
池宏卖了个关子。
“一瓶……液体黄金。”
……
半小时后。
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摆在白明辉的实验台上。
“咔哒。”
箱子弹开。
里面衬着厚厚的防震海绵,正中间卡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棕色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淡金色的液体。
粘稠,清澈,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迷人的琥珀光泽。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配方单,字迹潦草,像是刚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
“这啥玩意儿?”
白明辉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子,晃了晃。
一股特殊的、带着点刺激性的溶剂味飘了出来。
作为资深材料狗,他的鼻子比质谱仪还灵。
“丙二醇甲醚醋酸酯……还有某种树脂……”
白明辉眯起眼睛,拿起那张配方单。
第一行字就让他瞳孔地震。
【浸没式光刻胶改性配方(V1.0)】。
“卧槽?!”
白明辉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出去。
光刻胶?!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比黄金还贵、日本人垄断了全球90%份额、号称半导体工业血液的玩意儿?
果然没错!老板又整了个大的!
白明辉咽了口唾沫,视线往下移。
配方极其复杂。
光引发剂的结构式画得像个迷宫,树脂的合成路径更是诡异,竟然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拓扑交联剂。
“这……这不科学啊……”
白明辉喃喃自语。
“这结构,立体位阻这么大,怎么聚合?”
“还有这个酸扩散控制剂,这用量,是想把反应憋死吗?”
质疑归质疑。
手却很诚实。
他立刻冲到门口,把实验室的大门反锁。
“所有人听着!一级戒备!”
“把最好的涂胶显影机给我预热!”
“我要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