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帝都,柳絮漫天。
池塘科技总部的机房里,温度恒定在令人清醒的十八度。
顾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杯浓缩咖啡,正对着满屏幕的红色代码发呆。
“快完工了?”
池宏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应该……差不多了……吧。”
顾天打了个哈欠,指着屏幕上那个像迷宫一样的拓扑图。
“按照你的要求,我把整个公司的网络架构做了物理层面的切割。”
“研发内网、生产专网、外部接口,三网物理隔离。”
“中间加了三道单向光闸。”
顾天拿起一根网线,狠狠地插进旁边的测试接口。
“现在,那个什么Shadow要是想进来,除非它能顺着电源线爬过来咬我。”
池宏点点头。
虽然“阴影”的硬件肉身被毁了,但那种像幽灵一样的代码碎片还在互联网上游荡。
小心驶得万年船。
尤其是对于即将承接奥运安保任务的“神目”系统来说,容不得半点沙子。
池宏走到顾天面前,踢了踢他吊儿郎当的脚尖。
“奥运会马上就要开了。”
“‘神目’系统要接入全帝都的摄像头,那是几万只眼睛。”
“如果这套系统被黑了,后果你自己想。”
顾天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那天在港城地下防空洞里看到的景象。
那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算力压迫感。
“行行行,我再检查一遍,保证没问题还不行吗。”
顾天缩回脑袋,手里的键盘敲得飞快。
“不过老板,你这套‘蜂巢’架构确实牛逼。”
“把所有的数据流切碎,分包验证,再动态重组。”
“就算它能进来,也只是一堆乱码。”
“这就对了。”
池宏看着屏幕上逐渐变成绿色的安全指标,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沈韵诗和冯烨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签署好的验收报告。
“席警官带了好多专家,看了新系统的攻防演练,说是比银行的金库还安全。”
“他原话是:‘这下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池宏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签名。
力透纸背。
看来这位最近确实压力不小。
“既然家里打扫干净了。”
池宏合上文件夹,目光投向窗外。
“该给池塘科技添点新玩意儿了。”
“买啥?显卡?”顾天来了精神。
池宏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在欧洲大陆的那个低地国家上画了个圈。
荷兰。
ASML。
“现在的汇率不错,而且……”
池宏的眼神变得深邃。
2008年。
这是个特殊的年份。
次贷危机的海啸已经吞没了华尔街,雷曼兄弟倒在血泊中,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全球。
西方的科技巨头们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现金流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而在东方。
奥运会即将召开,中美关系进入了历史上罕见的蜜月期。
那位小布什总统甚至还要带着全家来看比赛。
《瓦森纳协定》的铁幕,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露出了一丝缝隙。
现在的ASML,EUV(极紫外)光刻机还在实验室里难产,最先进的是浸没式DUV(深紫外)。
那是制造45纳米、甚至28纳米芯片的神器。
“买。”
涉足一个全新的领域,最快的办法就是从学习他人的技术开始。
自给自足后,再快速迭代,就和马斯克造火箭一样。
“这是唯一的窗口期。”
池宏喃喃自语。
“错过了这次,下次再想买,就是十年后了。”
“而且那时候,就算有钱也买不到。”
冯烨磊也是专业人士,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买……光刻机?”
“对。”
池宏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沈大管家。
“钱够吗?”
沈韵诗笑了。
那种自信的笑。
“老板,你是不是太久没看财报了?”
“‘星火’手机已经成了国民手机。”
“加上各种授权费的尾款,还有股市里套现出来的资金……”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个亿。”
“美金。”
“这还只是现金流。”
“如果算上咱们持有的那些股份……”
沈韵诗摊开手。
“现在的池塘科技,穷得只剩下钱了。”
“很好。”
池宏点点头。
钱,差不多够了。
不过,光有钱还不行。
“ASML那帮人傲得很,光砸钱他们未必肯卖最先进的浸没式光刻机。”
“得给他们点甜头,或者说……筹码。”
池宏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白纸。
在上面写下了三个词。
设计。
制造。
EDA。
这是芯片的三座大山。
“光刻机只是制造环节的一环。”
池宏在三个词的外面画了个大圈。
“三年。”
“我们的目标,是三年内,让小池手机,用上我们自己的芯片。”
“不依赖任何人。”
“全流程。”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能够在全球产业链支持下,将国产芯片造出来,就很令人满意了。
但现在的他,不光重生了,还带着系统。
和乔布斯的三年之约,他要的是——
完胜。
“什么?”
冯烨磊盯着那张白纸,眼神发直。
“老大,我没听错吧?”
“造手机,造机器人,哪怕是造电池,那毕竟还属于单一产品的范畴。”
冯烨磊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但这是芯片啊!”
“你知道现在的芯片产业是什么格局吗?”
他扳着手指头,一个个地数给池宏听:
“美国人做EDA软件和核心架构设计,聚集了一帮全世界最优秀的数学家和逻辑鬼才。”
“日本人做光刻胶和高纯氢氟酸,那是一百年的化工积累,纯度要做到小数点后十几个九。”
“荷兰人造光刻机,那是集结了全欧洲最顶尖的光学、机械和控制技术。”
“最后才是湾湾的台积电做代工,那也是几十万工程师三班倒,肝出来的良品率。”
冯烨磊深吸一口气,语气近乎绝望。
“这是一条全球协作的产业链!”
“是全人类工业文明的皇冠!”
“哪怕是苹果,哪怕是英特尔,也没人敢说自己能把全流程吃下来。”
“他们都是只做其中一环,剩下的交给盟友。”
“你现在告诉我,你要一个人,把这全世界的活儿全干了?”
“全产业链自主?”
“这不可能!”
沈韵诗坐在一旁,虽然没有像冯烨磊那么激动,但眉头也紧紧锁着。
“池总,老冯的话也有道理。”
沈韵诗冷静地补充道。
“资金上,买几台设备是没问题,但想包住整个产业链,再翻个倍恐怕都不够。”
“更重要的是时间。”
“就算我们从零开始,等我们把光刻胶、蚀刻机、薄膜沉积这些乱七八糟的设备材料搞定,黄花菜都凉了。”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面对两员大将的质疑,池宏的神色依旧平静。
“你们说的都对。”
池宏淡淡地开口。
“全球协作是效率最高的模式,也是和平年代的法则。”
“但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
“如果有一天,那些所谓的‘盟友’,突然变成了封锁我们的敌人呢?”
来自二十年后的池宏太明白被卡脖子的感受了。
“那时候,全球协作链条就会变成绞死我们的绳索。”
“况且,还有‘阴影’的存在……如果它哪一天卷土重来……”
池宏转过身,看着沉默两人。
“我要做的,不是为了商业效率。”
“是为了生存。”
“是为了在被人卡住脖子的时候,还能有办法反击。”
冯烨磊和沈韵诗沉默了。
他们想起了那个红色的骷髅头,想起了那种无力感。
“可是……切入点在哪?”冯烨磊抓着头发,“总不能真的从零开始吧?”
“当然不是。”
池宏拿起笔,在白板的角落里写下了四个字。
【荷花能源】。
然后又画了一条线,指向了一个新的词汇——
【光刻胶】。
“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池宏的眼神里闪烁着精光。
“芯片制造,两样关键的东西:光刻机,和光刻胶。”
“光刻机是设备,光刻胶是耗材。”
“日本人垄断了全球90%的高端光刻胶市场,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但是,别忘了。”
池宏指了指“荷花能源”那四个字。
“我们做出了CH-1固态电池。”
“我们在高分子材料、在微观界面化学上的积累,已经站在了世界前沿。”
“俞清妍的拓扑界面理论,不仅仅能用在电池上。”
“如果稍加改动,用在光敏树脂的分子结构设计上……”
池宏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能做出比日本JSR、信越化学更纯、分辨率更高、稳定性更强的光刻胶。”
“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沈韵诗的眼睛亮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商业逻辑。
“你是想……”
“用光刻胶去换光刻机?”
“聪明。”
池宏打了个响指。
“ASML的光刻机虽然厉害,但也需要顶级的光刻胶来配合,才能刻出更细的线路。”
“尤其是他们正在研发的浸没式光刻技术,对光刻胶的折射率和抗水性要求极高。”
“如果我能给他们提供一种能提升性能的新型光刻胶……”
“并且以此为独家供应条件……”
池宏冷笑一声。
“就算是《瓦森纳协定》,在巨大的商业利益和技术诱惑面前,也会有松动的口子。”
“只要搞定了ASML,解决了设备问题。”
“材料,我们大华夏,什么没有?”
“剩下的……”
池宏把笔扔回笔槽,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设计、工艺、EDA。”
“这些都是软实力。”
“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
“人才。”
他看向窗外。
“设备能买,材料能造。”
“唯独人,得一个个去找,一个个去挖。”
……
明媚的下午,阳光斑驳。
一辆黑得发亮的劳斯莱斯幻影,像是一艘巡洋舰,缓缓驶入隔壁的北大校园。
这车太扎眼了。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有的拿出手机拍照,有的窃窃私语。
“卧槽,这是哪家的大老板来视察了?”
“这车标……俩R?那是劳斯莱斯吧?”
“停在理科楼楼下了?难道是来接哪个教授的?”
池宏揉着方向盘,看着窗外熟悉的红砖墙,有些无奈。
“这车,还是太高调了点。”
“算了,忍一忍吧。”
车停稳。
池宏下车,一身休闲西装,气场强大。
他没理会周围好奇的目光,径直走进理科楼。
电梯直上六楼。
那是物理系的领地。
走廊尽头,一间挂着“凝聚态物理实验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
池宏敲了敲门。
“请进。”
清冷的声音。
熟悉,且动听。
池宏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嗡鸣声。
俞清妍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正站在一台看起来很复杂的设备前调试。
她身后,站着两男一女三个学生,正大气不敢出地记着数据。
听到脚步声,俞清妍回过头。
护目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像是冰雪初融。
“你怎么来了?”
她摘下护目镜,随手把有些散乱的长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自然,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
那三个学生看傻了。
他们跟了俞教授快一年了,从来没见过导师露出这种表情。
平时那是高岭之花,神圣不可侵犯。
今天这是……下凡了?
“来看看你。”
池宏走过去,很自然地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顺便,求援。”
“求援?”
俞清妍笑了。
“堂堂图灵奖得主,还有搞不定的事?”
“术业有专攻嘛。”
池宏也不客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那三个学生面面相觑。
这谁啊?
这么不见外?
而且……
这也太帅了吧?
那个女生偷偷拽了拽旁边男生的袖子,压低声音:
“喂,这不会是传说中的那个池宏吧?”
“我看像!你看那气质,跟电视上一模一样!”
“天呐,他和咱们导师……这眼神,绝对有事!”
“嘘!别瞎说,小心导师听见让你延毕!”
俞清妍似乎听到了动静,淡淡地瞥了学生们一眼。
只是一眼。
三人瞬间立正,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埋进实验记录本里。
“介绍一下。”
俞清妍指了指池宏。
“池宏。”
又指了指学生。
“我的学生。”
简单,惜字如金。
“池教授好!”三人齐声鞠躬。
“别客气。”
池宏摆摆手,从兜里掏出几部新手机,递给他们。
“这是池塘科技新出的‘小池二代’限量测试机,背面有测试编号。”
“送给你们,也顺便给我提提意见。”
“哇!”
那个女生没忍住,惊呼出声。
限量版!
这可是现在市面上炒到上万一台的“次时代机”!
甚至有钱都买不到!
这就到手了?
“谢谢池教授!”
三个学生拿着手机,手都在抖,看池宏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这就是大佬的格局吗?
随手送手机?
果然,还是俞老板的面子不一般啊!
“行了,拿着东西出去吧,把门带上。”
俞清妍挥挥手,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