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如蒙大赦，抱着手机欢天喜地地跑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池宏看着俞清妍。
自从上次颁奖礼之后，两人都很忙。
他在搞灾后重建，她在忙实验室的课题。
虽然每天都会通电话，但见面还是第一次。
“瘦了。”
池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细腻的皮肤，浅浅的酒窝。
“还好。”
俞清妍没有躲，反而稍微侧了侧脸，贴在他的掌心里。
像是一只寻求安慰的猫。
“最近在忙什么？”
“中微子。”
俞清妍指了指身后那台巨大的仪器。
“中微子？”
池宏愣了一下。
被称为幽灵粒子的中微子？
这个词，在前世的物理学界，那可是个大热门。
能够穿透地球而不发生任何反应。
甚至有理论说，它可能携带了关于时间的信息。
“怎么突然搞这个？”
“直觉。”
俞清妍看着那台仪器，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我觉得，物质的世界并不完整。”
“在那看不见的维度里，可能藏着更大的秘密。”
“就像……”
她看向池宏。
“就像有些事情，明明发生了，却找不到痕迹。”
池宏心头一跳。
她是在说……重生？
还是在说那个“阴影”？
这个会定期拜佛的科学家，似乎对玄学挺敏感。
“这个课题很大。”
“加油。”
池宏岔开了话题。
“今天来，是想让你帮我找个人。”
“谁？”
“懂芯片设计，又懂底层物理的人。”
池宏正色道。
“我要造芯片。”
“而且是从零开始，设计、制造、封装，全都要自己搞。”
俞清妍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似乎池宏无论做出什么疯狂的决定，在她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光刻机解决了吗？”她问。
“正在谈。”
池宏指了指窗外。
“只要钱到位，加上点谈判手段，应该能弄回来几台ASML的干式DUV回来。”
“浸没式的可能有点难，但也不是没机会。”
“如果是干式，那就是90纳米，或者65纳米。”
俞清妍迅速给出了判断。
“在这个节点上，做手机芯片，够用了。”
“但如果想做高性能计算……”
她摇了摇头。
“光学临界尺寸受限，必须上多重曝光，良率会是个大问题。”
行家。
一开口就是核心痛点。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专业人士。”
“造过‘芯’的。”
池宏看着她。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俞清妍沉思了片刻。
她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通讯录。
手指在上面划过。
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有一个。”
“在8楼。”
俞清妍指了指楼上。
“北大微处理器研发中心。”
“成旭。”
“这个人……”俞清妍斟酌了一下词句，“很有激情，也很有悲情色彩。”
“他是杨芙清院士亲自点名招进来的，33岁就评了正教授。”
“他搞了个‘北大众志’，做自主指令集的CPU。”
“技术很强，但……”
俞清妍摇了摇头。
“他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
理科一号楼，8层。
这里的气氛和楼下的安静截然不同。
哪怕是走廊里，都能感受到一种紧绷的、甚至是焦躁的忙碌感。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工位，足足有上百号人。
这是北大最精锐的一支芯片设计团队，汇聚了计算机系和微电子系最顶尖的学霸。
池宏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一个高亢的声音在咆哮。
“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这是生态壁垒！”
一个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挥舞着一只马克笔，情绪激动。
成旭。
精力旺盛得像个永动机。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们做出了UniCore指令集！我们做出了众志-863芯片！”
“性能不比奔腾差！功耗更低！”
“但是结果呢？”
成旭把马克笔狠狠拍在桌子上。
“联想不用！长城不用！连政府采购都嫌麻烦！”
“为什么？”
“因为不能装Windows！不能跑Office！不能玩传奇！”
“我们推的网络计算机（NC），两千块一台，便宜吧？”
“但消费者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能挂QQ吗？’”
成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的疲惫和不甘。
“这就是Wintel联盟的铜墙铁壁。”
“我们在用大刀长矛，去冲人家的机枪碉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底下的学生和工程师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这种无力感，已经在团队里蔓延了很久。
他们是国家863计划的重点项目，有着最好的技术，却在市场上撞得头破血流。
“啪、啪、啪。”
掌声突兀地响起。
成旭猛地抬头，眼神如电，扫向门口。
“谁？”
池宏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说得好。”
“Wintel联盟确实是铜墙铁壁。”
“但如果……”
池宏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成旭。
“我们换个战场呢？”
“你是谁？”成旭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池宏。”
成旭愣了一下。
随即，他站了起来，眼里的敌意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青华那个做手机的？”
“拿了图灵奖的那个？”
“是我。”
“稀客。”
成旭挥挥手，让学生们先散了。
他给池宏倒了杯水，动作很利索。
“怎么？你是来笑话我的？”
成旭自嘲地笑了笑。
“你的小池手机卖疯了，我的众志CPU还在仓库里吃灰。”
“同样是搞技术的，这差距确实有点大。”
“我没空笑话人。”
池宏喝了口水。
“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合作？”
成旭挑了挑眉。
“我做的是自主指令集，你用的是ARM架构。”
“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且……”
他瞥了一眼池宏。
“你是商人，我是学者。”
“我要做的是国家自主可控的CPU，不是为了赚钱的消费电子。”
“自主可控？”
池宏笑了。
“程教授，你觉得什么是自主可控？”
“是自己写指令集？自己定义架构？”
“然后造出来一堆没人用的电子垃圾？”
“你！”成旭拍案而起，“你敢说我的芯片是垃圾？！”
“没有生态的芯片，就是沙子。”
池宏寸步不让。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消费者要的是QQ，是游戏，是办公软件。”
“你绕不开Wintel，是因为你还在PC这个泥潭里打滚。”
“那是英特尔的主场。”
“你在人家的主场，按人家的规则玩，怎么可能赢？”
成旭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没反驳。
因为池宏说的是实话。
血淋淋的实话。
“那你有什么高见？”成旭冷冷地问道。
“换赛道。”
池宏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星火”手机，放在桌上。
“移动互联网。”
“这是个全新的世界。”
“在这里，Wintel联盟的手伸不进来。”
“在这里，规则还没定死。”
池宏指着手机。
“我有千万级的用户。”
“我有自己的操作系统‘鸿池OS’。”
“我有完整的软件生态。”
“我现在缺的，是一颗心。”
“一颗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高性能移动处理器。”
成旭盯着那部手机。
眼神闪烁。
他是聪明人，绝顶聪明的那种。
他瞬间听懂了池宏的意思。
与其在PC市场死磕，不如在移动市场突围。
而且，池宏手里有终端，有市场。
这就意味着，造出来的芯片，只要能用，就能立刻卖出去，就能立刻回血，就能迭代。
这正是众志最缺的东西——
正向循环。
“你是想做……手机SoC？”
成旭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ARM架构？”
“对。”
池宏点头。
“我知道你看不起ARM，觉得那是买来的技术。”
“但我们要的不是从零开始造轮子。”
“我们要的是先上车。”
“买下ARM的指令集架构授权。”
“然后，魔改。”
“用你的团队，用你们设计众志CPU的经验，去设计一款最强的ARM核心。”
“再加上我的基带，我的GPU算法。”
“我们完全可以造出一款吊打高通、三星的芯片。”
“等到那时候……”
池宏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我们有了钱，有了人，有了生态。”
“再回过头来搞自主指令集，搞PC处理器。”
“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成旭沉默了。
他在思考。
他在权衡。
这几年，他带着团队在“缺芯少魂”的泥潭里挣扎，太苦了。
国家拨的经费越来越少，学生们看不到希望，一个个跳槽去了外企。
他这个解决了华夏无“芯”问题的英雄，也快撑不住了。
如果没有池宏，不久之后，他将彻底放弃技术，走上行政之路。
此刻，池宏给出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
而是一条活路。
一条通向他梦想的未来之路。
“你打算投多少？”
成旭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上不封顶。”
池宏淡淡地说道。
“初期投资，十个亿。”
“不够再加。”
“材料，我去买。”
“光刻机，我去搞。”
“你只管造。”
“只要你能把它造出来，我就能把它卖出去。”
十个亿。
成旭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北大搞了这么多年，拿到的所有经费加起来，也没这个数多。
“你……认真的？”
“你可以去查查——池塘科技。”
池宏笑了笑。
“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而且，我比谁都想造出这颗芯。”
成旭深吸了一口气，池塘科技的实力，他还是知道的。
光那个雪佛龙的二十亿美元订单，就上了新闻。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那种久违的激情，那种想要大干一场的冲动，在他血管里复苏。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可能会觉得是骗子，是忽悠。
但池宏……
这个把机器人送进灾区，这个拿了图灵奖，这个把手机卖遍全国的年轻人。
他的话，有分量。
“好！”
成旭猛地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池宏的肩膀上。
力气大得吓人。
“我干了！”
“在别人屁股后面追赶，着实没意思。”
“要做就做别人没做过的！”
“咱们就做手机芯片！”
“不过……”
成旭话锋一转，眼神灼灼。
“光有设计不行。”
“制造是硬伤。”
“现在国内最好的也就是中芯的90纳米，虽然在追赶，但离国际顶尖还有差距。”
“要想做高性能SoC，起码得45纳米，甚至28纳米。”
“那需要最好的光刻机。”
“你能搞定？”
成旭一脸怀疑。
“ASML那帮人，可是看人下菜碟的。”
“而且还有《瓦森纳协定》卡着。”
“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这事交给我。”
池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半年之内，等我完成光刻胶的研发。”
“我会把最好的光刻机带回来！”
“当然……这肯定不容易……”
“这将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成旭看着他。
这句听起来不可能的话，从池宏口中说出来，却出人意料地令人信服。
他眼里燃起了一团火。
“行。”
“如果你真能把光刻机弄回来。”
“我成旭就带着整个众志团队，为池塘科技干活！”
“帮你打赢这场——”
“芯片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