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惨白,打在不锈钢桌面上,反光刺眼。
空调开得很低,冷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张凯文坐在铁椅子上,身上那套杰尼亚的高定西装已经有些皱了,但他依旧翘着二郎腿,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挂着那种精英阶层特有的、混杂着傲慢与不屑的微笑。
“席警官,二十四小时快到了吧?”
“我的律师团已经在路上了。”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张凯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无聊的下午茶。
“做空?XQ?危害公共安全?”
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太外行了。”
“这是金融,是资本的自由流动。”
“我在开曼群岛注册公司,在苏黎世开户,在纳斯达克做空,每一笔操作都符合当地法律。”
“至于你们说的那些……什么攻击救援网络?”
张凯文摊开手,一脸无辜。
“我是个生意人,不是黑客。”
“你们抓错人了。”
席刚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指节发白。
他是个老刑侦,审过无数犯人。
从杀人犯到毒贩,只要进了这间屋子,没人能这么嚣张。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懂法,甚至比警察还懂。
他利用复杂的离岸架构和金融工具,把自己包裹得像个铁桶。
“张凯文,你别太猖狂。”
席刚猛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你那是普通的做空吗?你是精准踩点!每一次事故发生前,你的空单就已经埋好了!”
“那叫市场敏锐度。”
张凯文笑了,眼神里满是嘲弄。
“就像巴菲特买可口可乐,索罗斯做空英镑。”
“怎么?赚钱也犯法?”
“如果你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我想我要走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我赶时间,还有个跨国会议。”
席刚气得牙根痒痒,却一时语塞。
现有的证据链确实断了。
资金到了港城就进了地下钱庄的迷宫,技术追踪到了跳板就断了线。
就在这时。
“咔哒。”
审讯室的门开了。
池宏走了进来。
他没穿正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郝小蕊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脸色冷若冰霜。
张凯文瞥了池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的民族英雄池教授吗?”
“怎么?技术搞不过,改行当警察了?”
池宏没理他。
他拉开椅子,坐在张凯文对面。
没有废话。
没有开场白。
他直接打开电脑,把屏幕转过去,正对着张凯文。
“认识这个吗?”
屏幕切换。
原本那些被层层离岸公司包裹的账户,此刻被扒得干干净净。
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清晰地展示着每一笔钱的去向。
“1月25日,做空雪佛龙获利资金,分拆成128笔,通过地下钱庄流入港城。”
“2月3日,也就是雪灾救援当天。”
“有一笔五百万美金的转账,打给了一个代号‘Ghost’的黑客账户。”
张凯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
“这图是你画的吧?”
他冷笑。
“这种Excel表格我一天能画一百张。”
“银行流水呢?转账凭证呢?”
“这些数据是非法获取的,在法庭上无效。”
“郝律师。”池宏头也没回。
郝小蕊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摔在张凯文面前。
“这是港城警方刚刚传真的协查通报。”
“这是国际刑警组织提供的Ghost账户冻结令。”
“还有,这是瑞士银行配合反XQ调查提供的原始流水单。”
郝小蕊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张先生,您引以为傲的离岸架构,在GJ机器面前,就是层窗户纸。”
“还要我念下去吗?”
张凯文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叠文件上的红章,刺痛了他的眼。
他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也没想到对方能调动这么多资源。
“我……”
张凯文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只是个中间人。”
他开始松口,试图切割。
“那些钱是客户的,指令也是客户下的。”
“我只负责操作,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客户是谁?”席刚厉声喝道。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张凯文有些歇斯底里。
“都是加密邮件!只有代号!”
“他们自称‘Shad0w’,每次联系用的IP都不一样!”
“我就是个收钱办事的白手套!”
审讯陷入僵局。
又是这种死无对证的套路。
只要咬死不知道上线,最多判个XQ,蹲几年也就出来了。
池宏盯着张凯文。
他在拆解张凯文的逻辑链。
贪婪,恐惧,侥幸。
这人的心理防线已经裂了,但还差最后一击。
池宏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资金流向图的一个不起眼的分支上。
那里,有一笔巨大的、持续的资金流出。
不是转给黑客,也不是分红。
而是流向了几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贸易公司。
“你说你是为了钱。”
池宏突然开口。
“那你为什么要花这笔钱?”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
“过去两年,你通过这几家皮包公司,采购了大量的硬件设备。”
“而且,每个月三百万港币的电费。”
“你在港城养了一头吃电的怪兽?”
张凯文的身体猛地一僵。
眼神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恐。
那是比坐牢更深的恐惧。
“你以为用了洋葱路由,用了多重跳板,就没人找得到?”
池宏身体前倾,盯着张凯文的眼睛。
“在数据面前,没有秘密。”
“而且,这笔钱的用途很有意思。”
池宏又扔出一张清单。
那是一张采购单。
上面列着一长串让人眼花缭乱的硬件型号。
【NVIDIA Tesla S1070计算系统 x 200】
【Cisco Nexus 7000系列军用级交换机 x 50】
【工业级液冷循环机组 x 20】
【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组(备用) x 4】
……
这些设备,哪怕是放在硅谷的顶级实验室,也是让人流口水的配置。
但在张凯文这个玩金融的人手里?
说不通。
2008年,还没有挖矿这一说,更没有量化基金一说。
“这算力的规模,超过了青华的‘探索一号’超算。”
“你——到底在给谁上贡?”
张凯文的脸终于白了。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也是他和那个“影子”之间唯一的纽带。
“我……我这是投资硬件产业……”他结结巴巴地辩解。
“别装了。”
池宏打断他。
“这些设备,没有发往任何一个正规的机房。”
“它们最后出现的物流节点,是在港城。”
池宏的声音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张凯文的心口。
“告诉我。”
“你到底——藏着什么?”
张凯文的呼吸急促起来。
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的心理防线在崩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人做交易,那个神秘的“Shadow”虽然从未露面,但给的指令精准、贪婪,像极了华尔街那帮吸血鬼。
但现在,池宏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了。
那些设备……
那些恐怖的算力……
那不是给人用的。
“我……我不知道……”
张凯文瘫软在椅子上,声音沙哑。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收邮件。”
“邮件让我买什么,我就买什么。”
“如果不买……”
他打了个寒颤,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它会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
“我试过少买一块硬盘,结果第二天,我女儿学校的监控视频就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它威胁我。”
席刚和郝小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经济犯罪范畴。
这是勒索。
甚至是某种更高层面的控制。
“地址。”
池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那个坐标给我。”
“这是你唯一立功赎罪的机会。”
张凯文颤抖着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地名。
“大屿山……石壁水塘后面……”
“那个废弃的防空洞……”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趴在桌子上,大口喘气。
“别……别进去。”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胡话。
“那玩意儿……不是人。”
……
八个小时后,港城。
夜色如墨。
这里是繁华都市的背面,荒草丛生,山路崎岖。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熄灭了车灯,静静地停在山脚下。
席刚正在检查枪械。
特警队的队员们全副武装,夜视仪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池顾问,你确定是这儿?”
席刚看着手里那台显示着坐标的终端,眉头紧锁。
“这地方看着就是个荒山野岭,连个鬼影都没有。”
“鬼影在地下。”
池宏盯着眼前那座被藤蔓覆盖的山体。
他的手里拿着一台经过改装的频谱分析仪。
屏幕上,一个异常的信号波峰正在跳动。
虽然经过了层层伪装,虽然外表看起来一片死寂。
但那股庞大的、甚至有些狂暴的电磁辐射,根本藏不住。
就像是一头巨兽在地下沉睡,呼吸间喷出的热气。
“而且,这电表不对劲。”
冯烨磊蹲在路边的变压器旁。
“这根线是私拉的。”
“电流大得吓人。”
“这荒山野岭的,耗电量赶上一个炼钢厂了。”
“准备行动。”
席刚一挥手。
特警队员们像幽灵一样摸了上去。
“顾天,跟紧我。”
池宏回头嘱咐了一句。
顾天背着一个巨大的军用背包,里面全是各种破解设备,手里还抱着一台笔记本,紧张得腿肚子直哆嗦。
“老……老板,咱们这是去打外星人吗?”
“差不多。”
池宏整理了一下背包带子。
一切准备就绪。
“爆破组,上!”
席刚一声令下。
“轰!”
一声闷响。
那个被伪装成山岩的厚重铁门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一股冷风混合着霉味和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
特警鱼贯而入。
池宏紧随其后。
穿过长长的、潮湿的甬道。
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网。
这地方,起码几十年没人来过了。
越往里走,那股低沉的嗡鸣声就越清晰。
像是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那是风扇的声音。
也是电流的声音。
终于。
视线豁然开朗。
众人停下了脚步。
顾天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卧……槽……”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原本应该是防空洞的大厅。
此刻,被塞满了。
一排排黑色的机柜,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
数千盏指示灯在黑暗中疯狂闪烁。
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
像是有生命的呼吸。
巨大的液冷管道如同血管一样,缠绕在机柜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液体流动声。
寒冷。
那是为了压制这头算力怪兽散发出的恐怖热量,而强行制造的低温环境。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
铁王座上,空无一人。
没有桌椅,没有饮水机,没有垃圾桶。
甚至连一条给人走的通道都很难找到。
机柜挤着机柜,线缆缠着线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