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走神。
这不仅仅是在修火箭,这是在抢救SpaceX的命。
汗水顺着池宏的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辣又涩。
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实时的热力学模型。
每一个分子的热运动,每一条应力线的走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是现在!”
“二号位,喷射!”
“呲——”
白色的液氮雾气喷涌而出,瞬间覆盖了凹陷的中心。
极寒与周围的高温相遇,金属内部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张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崩!!!”
一声巨响。
像是一声枪响,又像是骨骼复位的声音。
那块巨大的、狰狞的凹陷,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弹了出来!
恢复原状。
光滑,圆润。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过了足足三秒钟。
“上帝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爆发了。
工程师们扔掉手里的工具,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有的甚至跪在地上,亲吻着满是油污的水泥地。
穆勒拿着探伤仪,把修复的部位扫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确认数据比出厂时还要完美,他才颤抖着放下仪器。
他走到池宏面前,摘下手套。
“池先生。”
这位傲慢的美国专家,低下了头。
“我收回之前的话。”
“你是大师。”
“真正的结构大师。”
池宏笑了笑,接过旁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唯手熟尔。”
“骨头接上了。”
他拍了拍身后的火箭。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
凌晨三点。
营地外的沙滩上。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两把折叠椅,一箱廉价的温热啤酒。
池宏和马斯克并排坐着,看着满天的繁星。
“谢谢。”
马斯克灌了一口啤酒,长叹一声。
“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能会像个疯子一样拿着锤子去砸它。”
“然后看着它在发射台上炸成一朵烟花。”
此刻的他,没有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显得有些脆弱。
“埃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池宏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为了不让我的公司死掉?为了那30%股份?”
“那确实是原因之一。”
池宏没必要客套,和对方一样坦诚。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其实有一个念头,曾经滑过他的脑海。
如果……他现在停手会怎么样?
如果直接告诉马斯克,修不好了,放弃吧。
池宏在心里默默盘算。
现在的SpaceX,就像是一只手挂在悬崖边上。
只要池宏不拉这一把,甚至哪怕只是稍微松松劲,马斯克就可能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只要这次发射失败,SpaceX必死无疑。
哪怕有PayPal的注资,也救不活一个四次发射全部失败的航天公司。
那样的话,自己损失的,仅仅是之前投入的那两千万美元,外加一点时间和精力。
对于现在的池宏来说,这笔钱虽然不少,但绝对伤不到筋骨。
如果不救他……
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未来的星链,未来的火星殖民,未来的重型火箭……
所有的光环,都将只属于他,属于华夏。
这是商人的本能。
也是最理性的选择。
趁你病,要你命。
池宏看着马斯克的背影,手指在啤酒罐上轻轻摩挲。
只要他动动手指——
那个未来的“硅谷钢铁侠”,就会在这个2008年,变成一个破产的笑话。
但是……
池宏抬起头,看向那片璀璨的星空。
那是一片深邃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仿佛是人类最终的归宿。
“如果没有这条鲶鱼,这潭死水,还能沸腾起来吗?”
池宏问自己。
航天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如果没有马斯克这种疯子在前面冲锋陷阵,把发射成本打下来,把可回收技术变成现实……
人类走出地球的脚步,可能会推迟十年,甚至五十年。
我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在一个封闭的鱼塘里当大王。
我是为了把人类,推向星辰大海。
多一个对手,就多一份力量。
哪怕未来我们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战,那至少……
我们是在火星上打架,而不是在地球上为了几桶石油互殴。
况且,就算自己不帮他,那个疯子也不会就此打住吧……
想到这里,池宏笑了。
他仰头喝了一口啤酒,那种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浇灭了心中的那一丝阴暗。
他抬头,指着那条横亘天际的银河,对马斯克说道。
“比起那些股份,更重要的是,我想看到它飞上去。”
“人类被困在地球上太久了。”
“我们需要有人去踹开那扇门。”
“哪怕那个踹门的人是个疯子。”
马斯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对!我是疯子!”
“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在那一刻。
没有国籍,没有身份,没有商业算计。
只有两个怀揣着同样梦想的男人,在这个孤岛上,守望相助。
“池。”
马斯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池宏,眼神认真。
“如果……”
“我是说如果。”
“这次真的成功了。”
“我想邀请你,做SpaceX的首席顾问。”
“不。”
池宏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我有我的路。”
“但我会在终点等你。”
“在火星?”
“也许更远。”
……
接下来的几天,夸贾林岛变成了一个炼狱般的战场。
所有的工程师都被逼到了极限。
而在他们加班加点、挥汗如雨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悄悄地造访了营地。
那是一只椰子蟹。
硕大无比。
足足有3英尺长(约1米),挥舞着巨大的、如同液压钳一样的钳子,在大摇大摆地在工具箱和电缆之间穿梭。
它并不怕人。
甚至,它经常会爬到某个正在拧螺丝的工程师旁边,瞪着两只凸出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看。
那种眼神,既冷漠,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就像是一个苛刻的监工。
“这就是个怪物!”
一个工程师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那只螃蟹骂道。
“它已经盯着我看了半个小时了!我感觉只要我手一抖,它就会夹断我的脚趾头!”
“嘿,你不觉得它很像一个人吗?”
另一个工程师苦中作乐,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咆哮着催促进度的马斯克。
“横行霸道,精力旺盛,而且……死死盯着你不放。”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太像了!”
“简直就是埃隆的化身!”
于是,这只巨大的椰子蟹有了名字。
“埃隆”。
就在这只名为“埃隆”的螃蟹的注视下,在那个名为埃隆的人类的咆哮下,还有一个名为池宏的华夏人的指挥下。
奇迹发生了。
原本修复这样一个结构性损伤,至少需要五周。
甚至NASA的专家来看过,说起码要三个月。
但是。
“五天。”
这是池宏和马斯克这两个“疯子”共同定下的死线。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退路。
所有的流程被简化,所有的冗余被砍掉。
大家像是在拼命,又像是在创造艺术。
第五天深夜。
最后一颗螺栓被拧紧。
探伤仪的绿灯亮起。
那枚曾经瘪得像个易拉罐的火箭,重新挺直了脊梁,静静地躺在支架上,散发着金属的光泽。
“修好了……”
发射主管蒂姆·布扎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枚火箭,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看了看手表。
真的只用了五天。
这在航空航天史上,绝对是一个前无古人、甚至可能后无来者的记录。
“简直不可思议……”
布扎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看着不远处正靠在一起睡着的池宏和马斯克。
那只叫“埃隆”的螃蟹,正趴在马斯克的鞋边,挥舞着钳子,似乎也在庆祝。
布扎长叹了一口气,对着身边的同事说道:
“你知道吗?”
“以前我觉得埃隆是个疯子,那个华夏人是个更疯的疯子。”
“他们提出的要求,简直就是反人类。”
“但是现在……”
布扎看着那枚整装待发的火箭,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有时候。”
“他们设定那种疯狂的最后期限。”
“的确是有意义的。”
“因为只有疯子,才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
发射日。
池宏和马斯克并没有留在岛上。他们登上了飞往洛杉矶的飞机。
真正的决战,将在SpaceX总部的指挥车上进行。
为了舒缓紧张到快要爆炸的神经,马斯克的弟弟金泊尔提了一个离谱的建议。
“我们要不去迪士尼乐园转转?”
于是,在该死的发射窗口开启前的上午,三个大男人出现在了拥挤的迪士尼乐园。
他们没有买VIP快速通行证,而是像普通游客一样排着长队。
周围是尖叫的孩子和戴着米老鼠耳朵的游客。
马斯克穿着一件米色的Polo衫和褪色的牛仔裤,站在队伍里,却显得出奇的平静。
“这很荒谬,对吧?”马斯克对池宏说,“我们在排队坐过山车,而我们的火箭正在太平洋中间等着点火。”
“也许这是个好兆头。”池宏指了指前面的游乐项目。
【飞跃太空山】(Space Mountain)。
“如果我们能翻过这座山,”池宏意有所指,“以后就没有山能挡住你了。”
马斯克看着那个招牌,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
下午4点。
SpaceX总部控制中心。
这里没有沙滩和螃蟹。
只有巨大的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空气中凝固的紧张。
虽然火箭已经修复,虽然各项测试都完美。
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依然笼罩着每一个人。
前三次爆炸的阴影,像是一团乌云,压在所有人心头。
马斯克坐在指挥席正中央。
他双手紧紧抓着椅背,指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甚至不敢看大屏幕。
池宏站在他身后。
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相信我。”
池宏把手放在马斯克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一股沉稳的力量传了过去。
“它会飞起来的。”
“我修过的东西,从来没坏过。”
他没有吹牛,从当初俞清妍的随身听,到最近的哪吒飞行器,再到眼前的猎鹰1号。
马斯克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池宏。
那双平静的眼睛,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他转过头,对着麦克风,声音嘶哑却坚定。
“各单位注意。”
“进入发射程序。”
“T-minus 10 seconds(倒计时10秒)。”
“10, 9, 8……”
整个控制中心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3, 2, 1。”
“Ignition(点火)!”
……
(作者碎碎念:今天很可惜,我们的火箭回收失败了。
前路还长,总会有成功的那天!
马斯克也失败了好多次。
只是和我……一个朋友一样,捏着航天股的读者恐怕会有点难过……(此处不算收费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