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畔，呼兰河口。
倒春寒下的冰城，竟然还停留在零度以下。
浮冰粘结在一起，形成二次流冰。
在靠近岸边处的薄冰上，凿开了一个冰窟窿.
黑黝黝的水面冒着寒气，像只独眼，死死盯着天空。
“加试题目很简单。”
评委裹着军大衣，举着大喇叭，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目标物放置在冰窟窿中央的浮标上。”
“起飞，索降或入水，抓取目标，返回。”
“限时三十分钟。”
“开始准备！”
青华备战区这边，气氛瞬间凝固。
顾天一脚踹在面前的航空箱上，箱子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玩呢？！”
他扯下脖子上的工牌，狠狠摔在桌上。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户外？冰城这鬼天气，怕是有零下十多度！”
“还要去江边？涉及水面搜救？”
顾天指着对面正在欢呼庆祝的交大团队，眼珠子都红了。
“那帮孙子的‘哪吒’本来就是水空两栖的，这题目简直就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
“黑幕！绝对是黑幕！”
邵雨晴也愤愤不平，都动了罢赛的念头。
萧成楠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无人机，一脸担忧。
沈韵诗皱着眉，看向正在和组委会沟通的池宏。
交大那边，气氛截然不同。
那个寸头男生正得意洋洋地调试着那台红白相间的“哪吒”。
他挑衅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那种“稳赢”的笑。
“飞吧，小心别掉水里。”
顾天刚要炸毛，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池宏回来了。
脸色平静。
看不出喜怒。
“池老师，咱们抗议吧！”顾天冲上去。
“这题没法做！咱们的‘天空之眼’是纯飞行器，又不防水，万一真掉水里……”
“闭嘴。”
池宏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刺眼的白光涌入休息室。
窗外。
冰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松花江的江面上，冰层像是一块巨大的白玉。
但在靠近岸边的地方，还有未冻结的活水，冒着森森寒气。
“这就是考场。”
池宏指着窗外。
“现实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公平的考场。”
“地震不会挑天气，泥石流不会等你准备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学生。
“你们觉得这是偏袒？”
“我反倒觉得，这是机会。”
“机会？”顾天一脸懵逼，“明显对他们更有利，哪来的机会？”
池宏没理他。
他闭上眼。
【万物流转之心】，启动。
脑海中，那个灰蒙蒙的世界开始解构。
风速：5级，阵风7级。
气温：-14℃。
湿度：85%。
这些都是常规数据。
但池宏的注意力，并没有停留在这些宏观参数上。
他的意识下沉，聚焦在那个“水空交界”的临界点上。
水温：2℃。
气温：-14℃。
温差：16℃。
当一个物体从2℃的水中高速冲出，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然后瞬间暴露在-14℃的狂风中。
会发生什么？
池宏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变数。”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了一个公式。
那是关于过冷水结冰速率的热力学方程。
“顾天，别嚎了。”
“把‘启明’连上。”
“我要你算一个东西。”
顾天虽然还在气头上，但看到池宏那个眼神，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乖乖打开了笔记本。
“算啥？”
“输入现在的环境参数。”
池宏敲了敲白板。
“模拟‘哪吒’出水那一瞬间，螺旋桨表面的热交换模型。”
顾天愣了一下。
他是搞算法的，物理直觉也不差。
听到“热交换”三个字，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卧槽……”
“我怎么没想到！”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五分钟后。
屏幕上跳出了一张模拟云图。
“这……”
顾天看着结果，终于明白池宏的意思——
那个冰窟窿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喷吐着过冷水汽的陷阱。
“水不是问题。”
池宏睁开眼，目光如电。
他指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
“冰，才是杀手。”
“在这个温度下，水面附近有一层过冷水雾。”
池宏语速极快，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
“不管是螺旋桨还是机翼，只要高速旋转，打破了那层空气的临界点，水雾会瞬间凝结。”
“这叫——结冰积聚。”
“这会破坏动平衡，改变翼型升力。”
池宏转过头，看着那台正在预热的“哪吒”。
“他们的结构太复杂了。”
“加上从水中飞起，必然会沾上江水。”
“变掠翼的铰链缝隙，一旦结冰，就是死结。”
“哪怕他们能入水，也未必能飞得起来。”
顾天和萧成楠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这就是大神的视角吗？
他们还在担心怎么抓东西，老板已经算到了空气动力学的失效临界点？
“那我们怎么办？”沈韵诗问到了点子上。
“我们不沾水。”
池宏斩钉截铁。
“任务要求是‘侦查并取回目标’。”
“没说一定要潜水去取。”
“顾天，邵雨晴，改代码。”
“萧成楠，改结构。”
池宏走到无人机前，打开了电池控制的限制开关。
那是之前俞清妍为了救援行动开发的模式，能在短时间内提高电池功效。
“一共就十分钟时间，不管怎么用都足够了。”
“而且此模式下，电池会剧烈发热，正好应对严寒。”
“还有……”
他从箱底翻出了五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微型无人机。
那是平时用来做编队测试的备用机。
“把这几个小家伙，挂上去。”
“挂上去？”顾天傻眼了，“当炸弹投？”
“当分身。”
池宏拍了拍那台黑色无人机的机盖。
“对面叫‘哪吒’。”
“咱们叫‘悟空’。”
“神话里，哪吒可是打不过猴子的。”
“既然他们要玩‘哪吒闹海’。”
“那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
“大闹天宫。”
……
松花江畔。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围观的人群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里三层外三层，把江边的一块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虽然冷，但没人肯走。
这可是巅峰对决。
交大的团队已经在准备区忙活开了。
那个寸头男生正一脸自信地检查着“哪吒”的密封圈。
“哥，这天儿太冷了，电池活性有点低啊。”
一个队员看着遥控器上的电压读数，有些担心。
“怕什么。”
寸头男生不屑地哼了一声。
“咱们这是特种聚合物锂电，抗低温的。”
“再说了，咱们主要是在水里跑。”
“水里暖和，零上好几度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给无人机改装的青华团队，嗤笑出声。
“看那帮土包子。”
“现在才想着改装。”
“临时抱佛脚吗？”
“待会儿咱们一下水，那姿态，那速度，直接把他们吓傻。”
傅星文教授站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一股稳操胜券的淡定。
他曾经多次见过余航的原型机在水下工作的样子。
在这规则下，他们的优势太明显了。
这一局，赢定了。
“请双方队员就位！”
裁判举起了旗子。
“第一轮，沪上交通大学，‘哪吒’，出列！”
寸头队长抱着红白相间的“哪吒”，走到江边的栈桥上。
他深吸一口气。
“启动！”
“哪吒”立刻飞起，随即开始俯冲。
它的机翼收缩，变成了潜水模式。
“噗通！”
水花四溅。
入水姿态完美。
螺旋桨缓缓转动，变成了推进器。
“哪吒”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潜入水中，只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
大屏幕上，实时传回了水下画面。
虽然水质浑浊，但还是能清晰地看到水下的乱石和枯枝。
“目标确认！”
交大队长看着屏幕，大喊一声。
在距离岸边五十米的一块浮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信标球。
那就是任务目标。
“哪吒”游到了浮冰下方。
“准备出水！”
他猛推油门。
“起！”
水面上，浪花翻涌。
红色的机身破水而出。
那一瞬间，真的很帅。
水珠飞溅，机翼展开，像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帅了！”
“这就是技术！”
“赢了！”
寸头男生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只要飞过去，用机械爪抓住那个球，再飞回来，就是满分。
然而。
就在“哪吒”完全脱离水面，准备拉高的一刹那。
异变突生。
“嗡——滋滋滋——”
原本平稳的电机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
像是有人一把掐住了它的脖子。
机身开始剧烈抖动。
不是那种轻微的晃动，而是像是打摆子一样的狂抖。
“怎么回事？！”
寸头男生慌了，拼命推杆修正。
“姿态失控！陀螺仪报错！”
“我想拉高！拉不起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架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哪吒”，突然向左侧翻滚。
它的螺旋桨上，不知何时裹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东西。
薄薄的一层冰。
动平衡瞬间被破坏。
升力归零。
“啪！”
一声脆响。
一根桨叶承受不住剧烈的震动，直接断裂飞了出去。
“不——！！！”
绝望地大喊。
失去动力的“哪吒二代”，像是一只被射中的大雁，斜斜地栽了下来。
它没有掉回水里。
而是借着惯性，一头扎进了岸边一棵枯死的老柳树冠里。
挂住了。
离地五米。
还在冒着黑烟。
刚才还在鼓掌的手，僵在了半空。
傅星文教授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交大的队员们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出水就疯了？
“冰城的冷，是物理攻击。”
一个淡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池宏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挂在树上的“哪吒”，摇了摇头。
“过冷水结冰。”
“初中物理就学过。”
“可惜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评委。
评委们面面相觑，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
“大意了啊！”
“这环境，确实太苛刻了。”
寸头男生听到了池宏的话，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你知道会这样？！”
“我当然知道。”
池宏看着他。
“工程师，就是保障在各种工况下，都能够稳定运行。”
“还记得我当年怎么赢你的吗？”
“冗余设计。”
“明年再加油吧。”
“你……”
寸头男生气得想吐血。
这一次，还是没能让池宏记住自己的名字。
“好了。”
池宏不再理他，转身对着顾天打了个响指。
“该我们了。”
“全力以赴。”
“上。”
……
顾天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顶印着“代码之神”的鸭舌帽反戴，露出了那种要干架的眼神。
“收到。”
他走到起飞点。
萧成楠捧着那架改装后的黑色无人机，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这架飞机看起来很臃肿。
机腹下面挂着一大坨东西，像是个大肚母鸡。
“这啥造型啊？”
“这也太丑了吧？”
围观群众窃窃私语。
跟刚才那个流线型的“哪吒”比起来，这玩意儿确实有点土。
“起飞。”
顾天按下回车。
“嗡——”
电机启动。
声音不大，但很沉。
黑色无人机稳稳升空。
它没有下水。
而是直接飞到了那块浮冰的上空，悬停。
距离目标十米。
“它要干嘛？”
“不下水怎么拿？”
“难道用绳子钓？”
就在所有人疑惑的时候。
机腹下方的挂舱，突然打开了。
“咔哒。”
五个黑点掉了出来。
“散架了？！”有人惊呼。
但下一秒。
那五个黑点并没有坠落。
“滋滋滋——”
一阵密集的蜂鸣声响起。
那是五架只有手掌大小的微型无人机！
它们在空中迅速散开，然后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瞬间组成了一个五边形的阵列。
围绕着那架母机旋转。
“这……”
评委席上的老专家站了起来，眼镜都快掉了。
“蜂群？！”
“协同控制？！”
顾天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屏幕上，六个分屏画面同时亮起。
“神目系统，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