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主任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崭新的红木办公桌上。
池宏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墙上那块刚挂上去不久的铜牌上。
【国家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
这几个字熠熠生辉，但他却轻轻叹了口气。
救灾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灾后重建和奥运村的那些琐碎工程，他已经全权交给了赵康去盯着。
老师傅赵永峰现在也干劲十足，体会到智能建造的甜头，现在让他再去打灰，他还不同意了。
有这两人帮忙，模块化房屋这块业务，算是不用池宏操心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闲下来。
相反，麻烦——或者说是幸福的烦恼，接踵而至。
池宏视线移回桌面，那里堆着两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全是简历。
自从中心挂牌成立，他手里的研究生名额瞬间暴涨。
有着图灵奖金字招牌，自然不缺学生。
但顾天那个大嘴巴，简直就是个人形自走广告牌。
这小子在学校里，逢人就吹：
“跟我老板混，那是真·带飞！”
“不仅手把手教，发钱还大方，你看我这新显卡，双路泰坦！全是老板报销的！”
甚至连池宏“顺手”发的十万块“零花钱”，都被这小子添油加醋地传成了“入组即送安家费”。
结果就是，全青华，乃至全华夏高校的优等生都疯了。
电子系的、计算机系的、机械系的……
甚至是隔壁北大的，都挤破了头想往他这儿钻。
“这小子，回头得让他少说两句，我又不是散财童子。”
池宏笑着摇摇头，随手翻开了几份简历。
确实都是好苗子。
有拿过IOI金牌的，有发过顶会一作的，还有几个已经拿到国外名校的offer，只要他愿意收，就立刻留下来跟他。
好在中心刚成立，编制充足，地方也大。
池宏也不客气，大笔一挥，圈定了几个履历最亮眼、且专业方向正好互补的顶尖学生。
他和毕嘉木关系好，还留了几个座位给老朋友。
两人资源共享，中心也算是人丁兴旺。
好导师，不缺人。
处理完学生的事，池宏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手指划过那片蓝色的海洋……
池宏的眉头皱了起来。
目前中心的“海”字头板块，几乎是一片空白。
“海陆空，缺了一角，那就不叫协同。”
“不能跛脚啊……”
他需要专业人士。
懂船、懂海、更懂工程的帅才。
脑海中，那个名字再次浮现——余航。
27岁的副厂长，造出LNG船的天才。
“就算请不动他，有机会的话，合作合作也不错。”
池宏回到桌前，拿起电话。
“雨晴，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过两分钟，邵雨晴推门进来。
手里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脚踩限量版球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青春洋溢。
“池老师，找我？”
“是不是要带我去看演唱会了？”
“之前做‘鸿池OS’更新时，你可是答应过的。”
“放心，宋婉瑶奥运期间会经常回来的。”池宏笑着回答。
“对对对，她要回来录奥运主题曲《帝都欢迎你》……”
一提到偶像，邵雨晴就开始喋喋不休。
池宏只好打断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看演唱会的事后面再说，先找你打听个人。”
“谁？”
“余航。”
池宏盯着邵雨晴的眼睛。
“你家在沪上，邵氏数控又是做高端机床的，跟船厂那边应该有业务往来吧？”
池宏把搜集到的文件推过去。
邵雨晴低头扫了一眼，美眸瞬间瞪圆，嘴里那是相当不客气地“嘶”了一声。
“这大神？你怎么查起他来了？”
“怎么，很有名？”
“何止有名，简直是噩梦。”
邵雨晴撇了撇嘴，一脸的心有余悸。
“我爸和我哥提到这人都头疼。”
“前两年，江北船厂找我们家定做一批特种船用曲面切割机。”
“本来以为这单生意挺好做，结果甲方代表就是这个余航。”
邵雨晴比划了一下。
“那公差要求，精确到微米级。”
“我哥当时都快疯了，说是在造船还是在造表？”
“但人家就是懂行，甚至亲自动手抠细节，还实操给我们看，怼得我哥没脾气。”
“最后机器交货，邵氏数控的技术硬是被逼着提升了一个台阶。”
池宏笑了。
果然是个狼人。
池宏目光瞥向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
华夏船舶。
那条红色的曲线虽然在波动，但相比前世记忆中的断崖式下跌，它的走势明显坚挺得多。
难怪在这样的大萧条里还能硬挺着，感情是有这根定海神针。
“池老师，你突然问他干嘛？你们要做船？”邵雨晴好奇地问。
“未雨绸缪。”
邵雨晴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递给池宏。
“对了池老师，还有个事。”
“刚收到一些消息，关于挑战杯的。”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谍照。
那是一个红白相间的飞行器，造型怪异，既有旋翼，又有类似鱼鳍的结构。
“这是沪上交大今年的杀手锏，代号‘哪吒二代’。”
邵雨晴指着图片下方的参数表。
“据说这是余航当年在交大时的成名作——‘哪吒’的升级版。”
“跨介质无人机。”
“既能潜水，又能飞。”
“余航虽然去船厂了，但他当年的导师傅星文还在，团队底子硬得很。”
“这次他们已经拿了华东区域赛冠军，并且放出话来，目标只有一个——全国特等奖。”
池宏盯着那张照片。
跨介质。
这是流体力学和空气动力学的噩梦。
水的密度是空气的八百倍，同一套动力系统要适应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还要解决出入水面的巨大冲击力。
要在水里游得快，阻力必须小；
要在天上飞得稳，升力必须大。
这是一对天然的矛盾。
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还能去参赛……
“这东西的初代版本，是余航在大学时期的作品。”邵雨晴补充道。
“当年就拿了国际大奖。”
“现在这帮学生，据说是在余航留下的技术底子上做的迭代。”
池宏靠回椅背，大脑飞速思考。
余航已经是副厂长，自然不会来参加这种学生比赛。
但他的技术遗产，哪怕只是漏出一点指缝，也足以在这个时代的大学生比赛里形成降维打击。
如果顾天他们还沉浸在区域赛第一的喜悦里，这一跟头，恐怕要摔得头破血流。
“有意思。”
池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把他们三个叫来。”
“现在？”
“对，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外有天。”
……
十分钟后。
实验室。
顾天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一脸的春风得意。
“老板，急着找我们干嘛？”
“是不是要发奖金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萧成楠和沈韵诗。
“区域赛第一啊！”
“碾压！毫无悬念的碾压！”
“那帮评委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外星人。”
萧成楠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段时间的辛苦没白费，那种被认可的快感确实让人上头。
只有沈韵诗，敏锐地察觉到了池宏脸上的表情不对。
没有笑容。
甚至有点冷。
“奖金？”
池宏走到投影幕布前，连上电脑。
“看完这个，你再跟我谈奖金。”
回车键按下。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很模糊，明显是几年前的摄像技术。
地点是日本大阪大学。
水面上，平静无波。
突然。
“哗啦——”
水花炸裂。
一道红白相间的影子破水而出。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东西在出水的瞬间，旋翼展开，姿态调整几乎在毫秒级完成。
下一秒。
它已经悬停在了空中，水珠顺着流线型的机身滑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嗡——”
紧接着，它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刁钻的眼镜蛇机动，然后猛地扎入水中。
入水无声。
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水面。
视频结束。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顾天手里的笔掉了。
“这……”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特效？”
“这是真机。”
池宏冷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这是我从互联网上搜集到的，当年沪上交大在日本获得世界冠军的作品，海天航行器——‘哪吒’。”
“而以此为基础的，据说是进化版的‘哪吒二代’。”
“就是你们国赛的对手。”
顾天咽了口唾沫，刚才的嚣张劲儿瞬间没了大半。
作为搞算法的，他太清楚这里面的技术含量了。
“水空转换……”
顾天喃喃自语。
“入水瞬间的冲击力，出水瞬间的姿态失稳……”
“这算法得写多复杂？”
“而且……”萧成楠也皱起了眉头，盯着定格的画面。
“这结构……又要防水，又要轻量化。”
“还要兼顾水动力和空气动力。”
“这简直就是变态！”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绝望。
他们的无人机虽然强，但也只是在“飞”这一个维度上做到了极致。
人家这可是水空两栖。
这怎么打？
“怕了？”
池宏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
“刚才不是还要奖金吗？”
顾天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这就怕了？”
池宏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顾天，你刚才说算法复杂？”
“确实复杂。”
“但也只是复杂而已。”
池宏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流体模型。
“水的密度大，也就是雷诺数变了。”
“本质上，还是流体力学。”
“你既然能解算空气，为什么不能解算水？”
他又看向萧成楠。
“你说结构变态？”
“他们用了变掠翼结构，入水收缩，出水展开。”
“看似精妙，实则增加了机械故障率。”
池宏把笔一扔。
“如果你们只想做个井底之蛙，看着区域赛一等奖的奖状沾沾自喜，那现在的水平够了。”
“但如果想当夺冠……”
池宏的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点难度，还差得远。”
“对手叫‘哪吒’，那是闹海的。”
“咱们就算做‘龙王’都不行，会被抽筋扒皮的。”
沈韵诗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
“池总……池老师，你说怎么干吧。”
“我们不服。”
“对！不服！”顾天也咬着牙，“不就是个水陆两栖吗？老子就不信了！”
池宏看着被点燃斗志的三人，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
“好。”
“从今天起，封闭冲刺。”
“我有言在先。”
“对手的优势，在于跨介质的炫技。”
“我们的优势，在于……”
池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群体智慧。”
“他们是一条龙。”
“我们是——”
“一群狼。”
说完，他看了看表。
“行了，方向给了，剩下的自己悟。”
“我还有个会，走了。”
池宏转身就走，潇洒得像个甩手掌柜。
只留下三个学生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个红白色的身影，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
……
“群体智慧？”
顾天抓着头发，把自己埋在代码堆里。
“这特么怎么体现？”
“难道是要我们发挥各自特长？”
距离比赛还有一周。
实验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天和萧成楠试图在“跨介质”这个赛道上跟对手死磕。
他们尝试给无人机加装浮筒，尝试修改电机防水。
结果惨不忍睹。
加上浮筒，飞机笨重得像只肥鹅，飞都飞不稳。
密封做了，散热又成了问题，电机烧了两个。
“不行。”
萧成楠扔下扳手，满脸油污，眼圈红红的。
“时间不够了。”
“我们不可能在一周内攻克人家几年的技术积累。”
“这是死路。”
顾天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
“完了。”
“这次真要被打脸了。”
“老板肯定会把我挂在无人机下面去吹风的……”
“那是肯定的。”
沈韵诗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几杯咖啡，放在桌上。
她没有像另外两人那样灰头土脸，反而穿得精致干练，脸上化着淡妆。
“不过，在吹风之前，我们还有机会。”
沈韵诗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两人中间。
“都醒醒。”
她拍了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顾天，萧成楠，你们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挑战杯是什么？”
“是学术科技作品竞赛。”
“不是斗兽场。”
沈韵诗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做得精美绝伦的PPT。
“评分标准里，技术创新只占40%。”
“应用前景、现场展示、答辩逻辑，占60%。”
她指着屏幕，眼神犀利。
“那帮交大的书呆子，技术确实牛。”
“但你们看那个视频。”
“除了炫技，还是炫技。”
“他们解决什么实际问题了吗？”
“潜水？飞天？”
“除了耍帅，有什么用？去钓鱼吗？”
顾天愣了一下。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沈韵诗站起身，气场全开，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
“是‘神目’。”
“是‘启明’。”
“是‘鸿池OS’。”
“是已经经过实战检验、救过几百条人命的成熟系统！”
她看向顾天。
“顾天，别去搞什么防水了。”
“死磕算法！”
“我要你在现场，让评委看到，我们的飞机是有脑子的！”
“它能识别，能思考，能协作！”
她又看向萧成楠。
“成楠，把结构做到极致。”
“不需要花哨的变形。”
“我要稳！”
“稳如泰山！”
“哪怕现场刮十级大风，我们的镜头也要纹丝不动！”
最后，她指了指自己。
“至于怎么赢……”
沈韵诗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