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部,办公室内。
卫宏昌教授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正在桌前手舞足蹈。
桌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叠打印纸,那是这几天暴雨冲刷、挖掘机撞击后,传感器记录下来的全套结构响应数据。
“完美!简直是完美!”
卫宏昌手里拿着红笔,在数据图上画着圈。
“小池,你看这个滞回曲线!”
“饱满!稳定!能量耗散系数达到了0.4以上!”
“这说明什么?”
卫宏昌摘下眼镜,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说明这套柔性连接系统,真的把地震能量给‘吃’掉了!”
“还有这个沉降数据。”
“在暴雨冲刷后的软土地基上,差异沉降竟然控制在两毫米以内!”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数据啊!”
老教授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池宏的胳膊。
“小池,这不能藏着掖着。”
“这套数据,这套理论,必须发出来!”
“我要你以此为基础,写一篇重磅论文!”
“投《土木工程学报》?不,太低了!”
“直接投ASCE(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或者《Earthquake Engineering》!”
“我要让全世界搞土木的看看,咱们华夏人搞出来的‘未来房屋’,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在他看来,这是学术界的深水炸弹。
足以炸翻那些还在死守着混凝土规范的老顽固。
池宏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只中性笔。
他看着激动不已的卫宏昌,淡淡一笑。
“卫老,论文是该写。”
“数据这么好,不发可惜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是我整理的底层技术文档。”
“包括气凝胶复合材料的配方原理、柔性榫卯节点的力学模型,还有整套施工工艺的标准化流程。”
“全在这里了。”
池宏把东西推到卫宏昌面前。
“您来发。”
“什么?”卫宏昌愣住了。
“您是行家,这文章怎么写更符合学术规范,怎么措辞更有说服力,您比我懂。”
池宏语气轻松。
“您做第一作者。”
“给我挂个共一就行。”
卫宏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又看了看池宏。
他在学术圈混了一辈子,见多了为了争个一作打破头、甚至师徒反目的破事。
这可是颠覆性的成果啊!
足以让一个普通讲师直接评上教授的成果啊!
池宏就这么……送人了?
虽然他已经是教授了,但这种事,卫宏昌做不出来。
“胡闹!”
卫宏昌脸一板,把文件推了回去。
“小池,你这是在骂我?”
“这核心技术是你的,点子是你的,数据也是你带队测出来的。”
“我不过是做了个见证,当了个监工。”
“让我拿一作?”
“那我卫宏昌成什么人了?学术小偷?摘桃子的?”
老教授气得胡子直抖。
“咱们国内的评审体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虽然说是共一,但在评职称、报奖项的时候,含金量跟第一作者那是天差地别!”
“你这是把大头让给我,自己喝汤?”
“不行!绝对不行!”
看着老教授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池宏心里有些感动。
这才是真正的学者。
有风骨。
“卫老,您听我说。”
池宏站起身,给卫宏昌倒了杯水。
“我不是在跟您客气。”
池宏指了指自己。
“这种工程类的论文,发不了CNS(Cell/Nature/Science)那种级别。”
“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当然,专利全在他自己手上。
卫宏昌噎了一下,随即苦笑。
是啊。
人家是图灵奖大佬。
这种土木工程的论文,在人家眼里,可能真的就是……
凑数的。
“但是,卫老。”
池宏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
“这篇论文,对您,对这个行业,很重要。”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您是泰斗,是规范的制定者。”
“如果是您发这篇论文,那是权威发声。”
“如果是发我,别人只会觉得是一个跨界的暴发户在玩票。”
“我要的,不是学术名声。”
池宏的目光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刀,剖开了问题的本质。
“我要的是——标准。”
“国标(GB)。”
“我要这种模块化建筑,这种新材料,这种新工艺,成为国家认可的、合法的、甚至推荐的建筑标准。”
“我要以后在华夏的大地上,盖房子不再是漫天扬尘,不再是偷工减料。”
“我要把它变成像造汽车一样精密、高效的工业化流程。”
“这个……”
池宏指了指卫宏昌。
“只有您能做到。”
“您在学术界的影响力,您在住建部的话语权,才是推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卫宏昌沉默了。
他看着池宏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听懂了。
池宏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不在乎这一城一池的得失,他要的是整个棋盘的规则改变。
他把学术荣誉这个“面子”给了自己。
是为了换取行业标准这个“里子”。
这不仅是帮池宏。
更是为了整个国家建筑行业的未来开路。
卫宏昌的手,慢慢抚摸上那个牛皮纸袋。
沉甸甸的。
不仅是重量,更是责任。
“你小子……”
卫宏昌长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
“这个活,我接了。”
“这篇论文,我来写,我来发。”
“我卫宏昌这辈子,没求过人。”
“但为了这个标准,为了这个未来……”
老教授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仿佛年轻了十岁。
“我这就回帝都!”
“我去跑部委,去开研讨会,去跟那帮老顽固拍桌子!”
“我就不信了,这么好的东西,推不下去!”
“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一定把这个新规范,给你立起来!”
这就是承诺。
一位老科学家的承诺。
池宏笑了。
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卫老。”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对了。”
卫宏昌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池宏,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小池啊,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怎么?”
“一旦这个标准立项,一旦这篇论文发出去……”
卫宏昌指了指窗外那片模块化社区。
“你这种房子,成本低,速度快,质量好。”
“到时候,不仅是灾后重建。”
“新农村建设、保障房、甚至商业地产……”
“订单会像雪花一样飞过来。”
卫宏昌笑了。
“你那个二期工厂,恐怕还没建好,就要扩建了。”
“你这波,可能订单要接不完了。”
……
池塘科技市场部的空气里,气氛火热。
高承宣扯着领带,嗓子嘶哑。
他站在办公桌上,手里抓着两部电话,左边听筒夹在脖子里,右边还在疯狂按键。
“对!排期满了!真的满了!”
“什么?您是军队的?您好!那个……咱们拥军拥属是肯定的,但这产能它不听指挥啊!”
“王总!别给我塞红包了!我不缺钱!我缺的是时间!”
高承宣兴奋地向池宏汇报战绩。
“不仅是灾后重建那边追加了两千套的订单。”
“就在刚才,两小时内。”
“秦岭地质勘探队,要三百套,做野外营地。”
“云贵那边的一个5A级景区,要两百套,说是搞什么‘悬崖酒店’。”
“最离谱的是这个——”
他把一张盖着红戳的函件拍在桌上。
“某军区后勤部。”
“询价函。”
“问这玩意儿能不能空投,能不能防弹……”
“要是能,他们先订个样板营看看。”
池宏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色平静。
意料之中。
那场大雨里的“抗震测试”,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加上卫教授推动下的模块化制造规范正式发布,让“智能建造”成为现实。
在这个基建狂魔刚刚觉醒的年代,这种“三天起楼、拎包入住”的黑科技,确实有无数的应用场景。
“挺好。”
池宏点点头。
“订单排到哪了?”
“明年七月。”高承宣翻了个白眼,“这还是咱们把所有散户都拒了的情况下。”
办公室门被撞开。
张工戴着安全帽冲进来,满脸油汗,手里攥着图纸。
“池总!必须扩建!”
张工嗓门大得像是个破锣。
“现在的产能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二期工厂已经三班倒了,机器连轴转,工人走路都打飘。”
“我看过了,隔壁还有两百亩荒地。”
“咱们把地拿下来,我再去招两千人,再上十条线!”
“只要三个月,产能翻番!”
张工眼里闪着扩张的狂热。
那是搞制造业的人特有的冲动——有单子不接,那是遭天谴。
池宏放下钢笔。
“不扩。”
张工愣住了,高承宣也愣住了。
“池总,这可是送上门的钱啊!”张工急了,“咱们不赚,就被别人赚去了!”
池宏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忙的中关村。
“张工,你那是做包工头的思维。”
“咱们根本上还是科技公司,不是劳动力密集行业。”
池宏转过身,目光锐利。
“扩建工厂?招人?买设备?”
“那是重资产。”
“一旦市场风向变了,或者基建放缓,那些厂房和设备就是咱们的坟墓。”
“那……这单子不要了?”张工一脸肉疼。
“谁说不要了?”
池宏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三个字母。
ARM。
“知道这是什么吗?”
高承宣点头:“做芯片架构的,只卖图纸,不造芯片。”
“对。”
池宏把笔一扔。
“咱们也做建筑界的ARM。”
“张工,我已经把连接件的专利,还有气凝胶复合板的配方,全部注册了专利。”
“你去联系那些钢构厂、板材厂。”
“告诉他们,想赚钱吗?”
“想,就买我的授权。”
“用我的标准,买我的核心连接件,付我专利费。”
“他们负责生产那些墙板和龙骨。”
“我们只负责卖那个最核心的‘卡扣’,和那张‘池塘认证’的贴纸。”
“还要负责最后的验收和‘神目’系统的植入。”
张工张大了嘴巴。
“这……这就是躺着赚钱?”
“标准制定者,就是这样。”
池宏笑了笑。
“我们要做的,不是盖房子的泥瓦匠。”
“我们要做那个定规矩的鲁班。”
“只要掌握了核心技术,全天下的工厂,都是咱们的代工厂。”
“去吧。”
池宏挥了挥手。
“筛选一下,只要资质最好的。”
“告诉他们,谁做出来的东西要是敢差一毫米,这辈子别想拿到池塘科技的授权。”
张工晕晕乎乎地走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重塑了。
原来搞制造,还能这么玩?
“高明。”
高承宣竖起大拇指。
“这招‘借鸡生蛋’,绝了。”
“不过……”
他指了指门口。
“有个单子,咱们恐怕推不掉,也不能找代工。”
“谁?”
“席刚警官。”
高承宣压低声音。
“他带了个人来。”
“奥组委的。”
……
会议室。
席刚穿着便装,但坐姿依然挺拔如松。
他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那枚著名的五环徽章。
刘主任,奥组委工程部副部长。
“池教授,久仰大名。”
刘主任主动起身握手,态度很客气。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我也看了新闻。”
“那个积木房子……有点意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图纸,摊在桌上。
“这是奥运村的临时设施规划。”
“运动员村、媒体村、安保中心……”
“原本定的是传统的彩钢板房。”
刘主任叹了口气,眉头皱起。
“但现在有个问题。”
“环保。”
“上面下了死命令,要办‘绿色奥运’。”
“彩钢板房虽然便宜,但隔热差,能耗高,而且赛后拆除就是一堆建筑垃圾。”
“这跟‘绿色’理念背道而驰。”
“而且……”
他看了看日历。
“工期也紧。”
“还有四个月就要开幕了,现在还没动工。”
“我们考察了一圈,觉得你那个模块化建筑,最合适。”
“工期短,无污染,看着也高档。”
刘主任盯着池宏,眼神热切。
“池总,能不能帮这个忙?”
“这可是国家的脸面。”
池宏看着图纸。
规模不小。
几千套房子。
如果接了,那就是活招牌。
但这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工期紧还在其次,关键是预算。
“刘主任,您也知道,我那材料成本可不低。”
池宏手指敲着桌面。
“气凝胶、碳纤维、光伏板……”
“这造价,是彩钢房的十倍不止。”
“预算这一块……”
刘主任面露难色。
“池总,您也知道,奥运虽然有钱,但预算早就定死了。”
“临时建筑这块的经费……确实不多。”
“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
“就当是赞助?”
要是换个别的老板,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心里骂娘了。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这哪是帮忙,这是割肉。
但池宏没生气。
他盯着那张图纸,脑子里【万物流转之心】飞速运转。
突然。
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比赚钱更重要的机会。
“发扬风格没问题。”
池宏抬起头,笑了。
“为了奥运,我可以贴钱做。”
“但是。”
池宏竖起一根手指。
“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只要不违反原则,都好商量!”刘主任大喜过望。
“房子,不是卖给你们。”
“是借。”
“借?”
“对。”
池宏指着图纸上的奥运村。
“这批房子,按照最高标准造。”
“全屋智能,光伏供电,独立卫浴。”
“让那帮外国运动员住得舒舒服服的,给咱们国家长脸。”
“但是,奥运会一结束。”
“这批房子,我要拉走。”
“连一颗螺丝钉都不留。”
刘主任傻眼了。
“拉……拉走?”
“这……这倒是没问题,反正本来也是要拆的。”
“可是池总,您图啥啊?”
“运输费都得不少钱吧?”
他不理解。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池宏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北方。
“刘主任,您可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