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两边的工地却已经是两重天。
左边,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贾仁义为了壮声势,特意从县城请了个腰鼓队,在那儿咚咚锵锵地敲。
几十辆老旧的翻斗车喷着黑烟,在泥地里吭哧吭哧地打转,满载着红砖和水泥。
几百号工人光着膀子,号子喊得震天响,铁锹碰着石子,叮当作响。
看起来热闹,实际上乱成了一锅粥。
地基坑挖得深浅不一,搅拌机旁边全是洒出来的灰浆,工头扯着嗓子骂娘,因为昨晚运进来的钢筋型号不对。
典型的传统工地,充满了汗水、混乱和那种原始的粗犷。
右边,完全不像建筑工地。
没有号子声,没有谩骂声,甚至连发动机的轰鸣声都很轻微。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律动感的机械摩擦声。
“滋——咔哒。”
“滋——咔哒。”
几十台工程版“池小司”排成方阵,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它们背上背着沉重的复合墙板,脚下的液压杆随着地形自动伸缩,如履平地。
四台一组,围成一个圈。
机械臂抬起,精准定位,螺栓枪旋转。
一面墙,立起来了。
十秒钟。
又一面墙,立起来了。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玩一场高倍速的俄罗斯方块。
围观的村民们蹲在田埂上,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都没发觉。
“乖乖……这是神仙法术吧?”
“那铁疙瘩咋知道往哪儿放?”
“没见人指挥啊,这玩意儿成精了?”
贾仁义站在自己的工地上,听着那边的动静,脸色比脚下的烂泥还难看。
他啐了一口唾沫,狠狠踩灭烟头。
“花架子!”
他冲着身边的工头吼道:
“看什么看!干活!给我加把劲!”
“告诉那帮泥腿子,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扣他工钱!”
“那个腰鼓队,给我使劲敲!把那边的动静给我压下去!”
锣鼓声更响了,震得人心烦意乱。
但那边的机器人,依旧不紧不慢,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一分。
……
三天后。
选房现场。
原本定在村委会的大院,后来因为人太多,直接搬到了两个工地中间的空地上。
王组长坐在长条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个大箱子。
左边写着“贾氏建筑”,右边写着“池塘科技”。
村民们手里捏着选房号,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游离。
贾仁义带着几个人,提着几篮子鸡蛋和几桶豆油,满脸堆笑地在人群里穿梭。
“大娘,选这边,这边稳当!”
“这砖房,那是祖祖辈辈住惯了的,踏实!”
“那边那个?那就是个铁皮壳子,夏天热死你,冬天冻死你!”
“来来来,选了贾氏的,这桶油拿走!”
这一招很管用。
对于刚刚失去家园的灾民来说,一桶油,一篮鸡蛋,那是实打实的好处。
再加上那种对于“砖瓦房”的固有执念。
很多人开始动摇,慢慢往左边的箱子挪。
赵康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老板!这孙子作弊!”
“他这是贿选!”
池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神色淡然。
“别急。”
“让子弹飞一会儿。”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汉子,一瘸一拐地挤了出来。
他脸上还有没好利索的伤疤,那是上次余震时留下的。
他一把推开贾仁义递过来的鸡蛋篮子。
“我不选那个!”
汉子吼了一声,嗓门大得吓人。
“我选池总的!”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贾仁义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老李,你糊涂了?那铁皮房子能住人?”
“那是救命的房子!”
老李指着那片银白色的建筑群,眼圈通红。
“上次雪灾,我都以为我要交代在底下了。”
“是那种铁疙瘩把我刨出来的!”
“当时泥石流来了,那铁疙瘩就撑在我头顶上,几吨重的水泥板啊,它硬是没弯腰!”
老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乡亲,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乡亲们!咱们的命是谁救的?”
“是池总!是那些机器人!”
“人家连命都敢豁出去救咱们,还能给咱们盖个破房子害咱们?”
“我老李把话放在这儿,我就信池总!”
“要不是他,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选房子?”
“怕是在选墓碑!”
人群里,又站出来几个人。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都是那次大救援的幸存者。
“我也选池总!”
“做人得讲良心!不能为了桶油就把恩人给卖了!”
“我信池总!”
声浪越来越大。
原本还在犹豫的村民们,看着那些激动的幸存者,眼神变了。
是啊。
那是救命恩人啊。
人家图啥?
图咱们这点破家当?
人家是科学家,是大老板,千里迢迢跑来这山沟沟里,不就是为了让咱们过得好点吗?
“我也选右边!”
“我也选!”
“那鸡蛋我不要了!”
局势瞬间逆转。
选票像雪花一样飞进了右边的箱子。
贾仁义看着那一地碎鸡蛋,脸黑得像锅底。
“一帮傻帽!”
他咬着牙,阴阳怪气地说道。
“报恩是报恩,住房子是住房子,这是两码事。”
“拿命去赌个铁皮盒子,到时候冻死热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到时候想搬回来,门都没有!”
他的话起了作用。
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保守。
毕竟,房子是一辈子的事。
最后统计。
选贾仁义砖房的,占了七成。
选池宏快装房的,只有三成。
而且大部分都是受过救援恩惠的。
“赢了。”
贾仁义看着登记表,松了口气。
虽然被分走了一部分,但大头还在他手里。
只要人多,这就是民意。
他走到池宏面前,嘿嘿一笑。
“池总,承让了。”
“看来这老百姓啊,还是认老理儿。”
“您那高科技,还是留着回帝都展览吧。”
池宏看着那张得意的脸,神色平静。
“别急。”
“还没到截止日期。”
“日子长着呢。”
……
仅仅两天。
池宏这边的第一批三十套安置房,全部封顶。
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天晚上。
山区的供电系统还在抢修,整个山谷一片漆黑。
贾仁义那边的工地,黑灯瞎火。
工人们早早就收工了,没电没法干活,搅拌机转不动,砖头也看不清。
几个看场子的工头点着蜡烛,在工棚里打牌,骂骂咧咧。
“这破地方,连个电都没有,这活咋干?”
“听说还要俩月才能通电,这晚上咋熬啊?”
“啪!”
一道亮光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是那种昏黄的烛光,也不是刺眼的手电筒。
而是柔和的、明亮的、温暖的灯光。
那是从盖好的那些小楼里透出来的。
窗户里透出的光,像是在这荒野中点亮的灯塔。
“咋回事?来电了?”
贾仁义那边的灾民纷纷钻出帐篷,惊讶地看着对面。
“没啊,咱们这儿还是黑的啊。”
“那他们咋有电?”
村民们披着衣服跑出来看稀奇。
只见那些房子的屋顶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薄膜。
那是柔性太阳能电池板。
而在社区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银色柜子。
那是用废旧的“池小司”电池包重组的储能站。
白天吸收阳光,晚上释放光明。
光伏,本就是成熟的技术,只是效率不高。
但由于CH-1电池的存在,让能量能够充分转化,基本满足了夜间使用。
池宏站在路灯下,对那些目瞪口呆的第一批住户招了招手。
“进来看看吧。”
“这才是家。”
老李拄着拐杖,第一个走进了那栋样板房。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外面寒风呼啸,零下几度。
屋里温暖如春。
墙壁摸上去不冰手,有一层温润的质感。
那是气凝胶复合材料的保温层,隔绝了外界的低温。
“这……这是厕所?”
老李看着那个一体成型的整体卫浴,白得晃眼,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很高科技的淋浴头。
“不用烧水,那是太阳能热水器,24小时都有热水。”
赵康在一旁介绍,一脸得意。
“看这儿,这叫集成厨房。”
“看这儿,这叫新风系统,不用开窗也能换气。”
最让村民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客厅墙上那块巨大的屏幕。
那是“鸿池OS”的智能家居中控。
“欢迎回家。”
一个柔和的女声从墙上的一个小盒子里传出来。
那是“鸿池OS”的智能家居中控面板。
“当前室内温度22度,空气质量优,蓄电池电量85%,预计可供电12小时。”
老李摸着那块屏幕,手都在抖。
他活了半辈子,连彩电都没怎么看过,哪见过这种只有在科幻片里才有的东西。
“这就是给咱们住的?”
“对。”池宏点头。
“给咱们住的。”
这时候,人群里钻出一个小脑袋。
是那个被099号机器人救出来的囡囡。
她穿着新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
她跑到池宏面前,仰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大哥哥……”
“那个……那个救我的铁叔叔呢?”
“它去哪了?”
池宏蹲下身,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睛。
他知道,那台099号已经变成了废铁,正躺在回收车间里。
但他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那里,一台正在搬运垃圾的工程版“池小司”刚好路过。
“看,它在那儿呢。”
“它换了件新衣服,还在帮咱们盖房子。”
“它的记忆,它的本事,都留在了这里。”
池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那个机器人。
“所有的铁叔叔,都是它。”
囡囡眼睛亮了。
她把手里的画递给池宏。
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抱着一个小女孩,顶着一块大石头。
旁边画着一个红红的太阳。
“这是送给它的。”
池宏接过画,郑重地收好。
他抱起囡囡,走到窗边。
那台机器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头。
电子眼闪烁了一下蓝光。
那是“神目”系统的情感交互模块在起作用。
它抬起机械臂,笨拙地挥了挥手。
“哇!它看见我了!”
囡囡开心地拍着手,笑声清脆。
她在池宏耳边小声说道:
“大哥哥,妈妈说你是造这些机器人的人。”
“你的怀抱,跟铁叔叔一样暖和。”
“我以后也要好好读书。”
“我也要造这样的铁叔叔,去救好多好多人。”
池宏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的夜色。
“加油!哥哥相信你!”
……
口碑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安置点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边有电!还有热水!”
“真的假的?这才几天啊?”
“真的!我二姨昨晚去住了,说是跟城里的宾馆一样,还有个会说话的墙!”
“咱们这儿还是黑灯瞎火的,这砖墙才砌了一米高……”
“而且那边的机器人太神了,晚上也不睡觉,这几天又盖起来几十栋楼!”
贾仁义的工地上,村民们开始躁动了。
人心散了。
看着对面灯火通明、洗澡做饭,自己这边还得缩在漏风的帐篷里啃冷馒头,谁心里能平衡?
越来越多的人偷偷溜到池宏那边去“参观”。
回来后,一个个眉飞色舞,把那边的房子夸成了天上人间。
“那地暖,热乎得烫脚!”
“那厕所,一点味儿都没有!”
“那窗户,严丝合缝,一点风都不透!”
甚至有人开始找王组长闹了。
“领导,我们要换房!”
“凭啥他们能住新房,我们还得等俩月?”
“我们也想住那种积木房!”
王组长头都大了。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一摞申请换房的表格,又看了看窗外贾仁义那半死不活的工地,心里开始后悔。
早知道……
就不该听那个贾胖子的忽悠。
这下好了,骑虎难下。
他开始盘算着如何转向池宏那边。
贾仁义急了。
眼看着煮熟的鸭子要飞,他坐不住了。
“这帮刁民!”
他在工棚里摔了杯子。
“给点好脸就不知道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