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宏昌手里的水平尺还没放下,远处扬起了一垄黄土。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便从山口处传来。
不是工程车那种粗粝的吼叫,而是大排量越野车特有的浑厚声浪。
三辆黑色的路虎,蛮横地闯进了这片临时平整出来的工地。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
几双锃亮的皮鞋踩进了泥地里。
为首那人个头不高,肚子却挺得老高,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那条金灿灿的H扣腰带。
贾仁义。
本地最大的建筑商,手里握着全县八成的工程队,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他一下车,先是掏出手绢捂住鼻子,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一脸嫌弃地看着脚下的烂泥。
但他抬头看到池宏的瞬间,那张肥脸就像变戏法一样,瞬间堆满了褶子。
“哎呀!这不是池总嘛!池英雄!”
贾仁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隔着老远就伸出两只胖手,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久仰久仰!我是贾仁义,大家都叫我老贾。”
池宏没动。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双伸过来的手,手上戴着的大金戒指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些晃眼。
“贾总有事?”
池宏没伸手。
贾仁义的手僵在半空,但他可是老江湖,脸皮比这山里的石头还厚。
他顺势把手往回一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道:
“这不是听说池总带着高科技队伍来支援咱们灾区嘛,我这心里激动啊!”
“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能来您这样的大人物,那是咱们的福气!”
“这不,听说您在这儿搞实验,我赶紧带人过来学习学习!”
贾仁义转过身,目光在那栋刚刚组装好的二层小楼上扫了一圈。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这房子,起得太快了。
快得让他心慌。
他在路上也就耽误了半小时,这房子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如果这种技术推广开了,他手底下那帮只会搬砖和搅水泥的泥腿子,还有那堆等着吃回扣的供应商,全都得喝西北风。
贾仁义绕着房子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墙板。
“咚咚。”
声音清脆,甚至有点空。
“啧啧啧。”
贾仁义摇了摇头,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咂舌声。
“高科技,确实是高科技。”
“池总啊。”
贾仁义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我也是搞建筑的,懂行。”
“您这技术,确实牛,看着就洋气。”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往四周瞟了瞟。
“这地方可是山区,地质复杂,气候恶劣。”
“这种像搭积木一样的房子,看着是快,可毕竟是个新鲜玩意儿。”
“咱们搞工程的,讲究的是个稳字。”
“这要是万一……”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赵康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他往前跨了一步,安全帽歪在一边,眼睛瞪得滚圆。
“贾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叫模块化装配式建筑!是国家一直想大力推广的新技术!”
“而且我们用的是最新复合材料,强度比混凝土高五倍!”
“你不懂技术可以不说话,别在这儿阴阳怪气!”
“哎哟,这位小兄弟火气挺大啊。”
贾仁义瞥了赵康一眼,眼神轻蔑,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是不懂高科技材料。”
“但我懂人心,懂这儿的地气。”
他重新看向池宏,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池总,我知道您是来救灾的,是一片好心。”
“但有些事,不能光凭一腔热血。”
“池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灾后重建,那是政治任务。”
“三个月的时间,还要保证质量,还要安抚民心,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拍了拍胸脯。
“我在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土生土长。”
“哪座山头有石头,哪条河沟有沙子,哪个村的支书爱喝酒,我门儿清。”
“您是科学家,是做大事的人,这种跟泥腿子打交道的脏活累活,哪能让您亲自干呢?”
图穷匕见。
这是来抢食的。
也是来“招安”的。
“池总,您看这样行不行。”
贾仁义搓了搓手。
“这工程,您交给我。”
“这种紧急项目,也不用招标,咱们私下签个协议。”
“您出技术,挂个名,拿大头。”
“剩下的人工、材料、协调关系,全包在我老贾身上。”
“我向您保证,绝对给您干得漂漂亮亮,让您在上面露大脸!”
池宏笑了。
我像是缺你那点钱的人?
不过,这个老狐狸,说得跟真的一样。
要不是自己在工程界摸爬滚打几十年,搞不好还真的信了。
而赵康却真的急了,指着远处那一片白花花的帐篷区,声音提了好几个度:
“贾老板,你也是本地人,你看看那边!”
“那是几万父老乡亲啊!安置房不够,好多人只能住帐篷。”
“马上雨季就要来了,山里一下雨是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上面下的死命令是三个月!”
“要是按传统那种支模、浇筑、养护的搞法,别说三个月,半年都封不了顶!”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老百姓得在泥汤里泡着!”
听到这话,贾仁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嗤——”
他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着赵康的脑门,一脸“你太年轻”的戏谑表情。
“小兄弟,你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吧?”
“书读傻了吧?”
贾仁义弹了弹烟灰,那截长长的烟灰落在刚铺好的地板上,碎成一滩灰白。
“三个月?”
“在这大山沟里,没水没电路都没通全,要盖几千套房子?”
“这种要求,怎么可能达得到?”
他转过身,面对着王组长和在场的一众跟班,摊开双手,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油滑。
“这都是上面的领导,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拍着脑袋想出来的!”
“他们嘴皮子一碰,那是容易。”
“可咱们下面跑断腿,也变不出神仙来啊!”
贾仁义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那张油腻的脸几乎要贴到赵康脸上,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经验之谈”:
“咱们干工程的,得懂规矩。”
“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来就没指望你真完成。”
“那叫什么?那叫政治姿态!”
“咱们只要表现出‘死劲加班’的样子,把口号喊响,把横幅挂满,让领导看到咱们满脸是泥、满身是汗,这就够了!”
“到了最后,实在是完不成,那就草草收个尾。”
“把临街的那几栋刷得漂亮点,把路铺平点。”
“然后在汇报材料里哭一哭穷,讲一讲山里的石头有多硬,路有多难走,再强调一下咱们是如何‘克服万难’、‘尽力而为’的。”
贾仁义拍了拍手,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态度端正了,表现出尽力了。”
“上面领导也不会真拿你怎么样,毕竟条件有限嘛!”
“最后大家互相给个台阶下,你好我好大家好,便一切没事!”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池宏,脸上换上了一副“我是为你考虑”的诚恳表情。
“池英雄,池总。”
“您是大科学家,是来救灾的,肯定也不是为了赚钱。”
“但您得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山里的石头,它不认高科技。”
“您要是真想把这事办得‘体面’,还得靠我们。”
贾仁义拍着胸脯,把那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拍得哗哗响。
“建房子肯定要人手吧?这几千号工人,您总不可能从帝都空运过来吧?”
“本地的沙子、水泥、钢筋,哪家不说我老贾一句话?”
“您把这工程给我。”
“我替您把这‘场面’撑起来。”
他凑近池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这人,也是凭良心的。”
“一般的工程,我可能会马虎点,稍微……省点料。”
“但您这是救灾工程!是给池英雄长脸的工程!”
“我绝对给您做得漂漂亮亮的!”
“哪怕最后工期拖一点,但我保证,只要领导来视察的那天,那几栋样板楼,绝对立得稳稳当当,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旁的赵康听得白眼直翻,拳头都捏硬了。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在工地上混了两年,他见过太多这种人。
胸脯拍得啪啪响,说得比唱得好听。
真到了干活的时候,那就是另一副嘴脸。
偷工减料是常规操作,拖延工期是家常便饭。
最后验收的时候,就是靠送礼、喝酒、找关系。
就算出了问题,也有一万个理由推诿——
要么是天气不好,要么是材料涨价,要么就是那句万能的“尽力了”。
这种人,就是工程界的毒瘤。
也是华夏基建大动脉里的血栓。
池宏静静地看着贾仁义。
看着他那张因为常年烟酒过度而浮肿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自以为是的精明。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贾仁义,怕的哪里是工期完不成。
他怕的是池宏这套“工业化”的玩法,把他的饭碗给砸了。
一旦这种“工厂预制、现场组装”的模式跑通了。
那些靠着吃土方差价、吃建材回扣、吃人头费的传统包工头,就彻底失去了生存空间。
因为在池宏的体系里,一切都是透明的,标准化的。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也没有“操作空间”。
贾仁义这是在用“工期不可能”做幌子,想把工程揽过去,然后用他熟悉的“拖字诀”和“混字诀”,把这套新技术给搅黄了。
让一切回到他那个浑浊的、可以浑水摸鱼的旧秩序里去。
“说完了?”
池宏淡淡地开口。
贾仁义一愣,随即赔笑:“说完了,都是肺腑之言啊池总。”
“至于这种……”
他指了指那栋模块化小楼,撇了撇嘴。
“这种太超前的玩意儿,只要出了一点点问题,绝对要被放大。”
“池总也不想因为这点事,丢了英雄的称号吧?”
池宏笑了笑。
跟这种把“糊弄”当成生存智慧的人谈理想,那是浪费口水。
“我相信我的技术。”
“我要造的,是智能流水线上的先进产品。”
“不需要太多的‘人情世故’,也不需要所谓的‘关系运作’。”
“只要螺丝拧紧了,它就是安全的。”
“至于你说的水深……”
池宏回头,眼神冷冽。
“我这人,最喜欢填坑。”
“水再深,我也能给它抽干了。”
贾仁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池宏。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别怪我来硬的。
“好,好一个填坑。”
贾仁义冷笑一声,退后两步。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但别撞得头破血流,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儿。”
他指着那栋房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的工人和赶来看热闹的村民听见。
“池总,您说这房子结实。”
“光嘴上说没用啊。”
“咱们老百姓盖房子,讲究个眼见为实。”
“这又是塑料板又是铁皮的,看着就跟纸糊的一样。”
“您敢不敢当场验验货?”
“要是真金不怕火炼,让我们开开眼?”
他在激将。
也是在找茬。
如果池宏不敢,那就是心虚,这项目还没开始就得黄。
如果敢……
哼,这种拼装的玩意儿,能经得起怎么折腾?
只要稍微出点洋相,甚至只是掉块皮,他就能把事情闹大,说成是豆腐渣工程。
到时候,舆论一压,这项目还是得归他。
卫宏昌在一旁皱起了眉。
他是学者,最讨厌这种江湖习气。
刚想开口帮池宏挡回去,却见池宏摆了摆手。
“验货?”
池宏看着贾仁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想怎么验?”
“简单。”
贾仁义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台属于他们车队的挖掘机。
那是一台重型履带挖掘机,铲斗上还沾着泥土,巨大的机械臂泛着冷光。
“既然说是抗震房。”
“那咱们就模拟一下地震。”
“让那玩意儿,给这房子来一下。”
“不用多,就一下。”
“要是塌了,或者歪了,那您就别在这儿祸害乡亲们了。”
“要是没塌……”
贾仁义冷哼一声。
“我贾某人给您磕头赔罪!”
周围一片哗然。
赵康气得跳了起来:“你疯了?!那可是挖掘机!几十吨的冲击力!这哪是模拟地震?这是拆迁!”
“就是!你这是故意找茬!”赵永峰也气得胡子发抖。
哪怕是钢筋混凝土的房子,被挖掘机这么侧面来一下,也得塌半边墙。
这根本不是验房,这是谋杀!
“怎么?不敢?”
贾仁义双手抱胸,一脸得意。
“不敢就直说。”
“毕竟是高科技嘛,娇贵点也能理解。”
“不过那既然这么娇贵,还是供在实验室里比较好,别拿出来住人。”
“谁说不敢?”
池宏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了一眼那台挖掘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
【万物流转之心】启动。
脑海中,模拟碰撞瞬间完成。
冲击力峰值、应力传递路径、材料形变极限……
数据在瞬间生成。
安全余量:30%。
这就是新材料的恐怖之处。
这就是柔性连接的魅力。
它不是硬抗,它是化劲。
“赵康。”
池宏喊了一声。
“去,给卫老搬把椅子。”
“啊?”赵康愣住了。
“还有。”
池宏指了指旁边的一箱矿泉水。
“拿一杯水来。”
“倒满。”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要干嘛?
请客喝茶?
赵康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一杯满满当当的水,被放在了二楼客厅的桌子上。
水面几乎齐平杯口,哪怕是一丝晃动都会溢出来。
“好了。”
池宏拍了拍手。
他走到贾仁义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让你的人上车。”
“撞。”
“不仅要撞,还要狠狠地撞。”
“要是撞不塌,算你没吃饭。”
狂!
贾仁义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小子真敢接招。
而且还这般羞辱他。
“好!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贾仁义冲着那个挖掘机司机挥了挥手,做了个切脖子的动作。
那是他的心腹。
意思很明确:给我往死里搞!
司机心领神会,爬上驾驶室。
“轰——”
发动机黑烟喷涌。
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带着一股毁灭的气息,调整角度,对准了房屋侧面的一根承重立柱。
那是结构的弱点。
一旦立柱断裂,整个二楼就会塌下来。
“所有人退后!”
赵康大喊着,把卫宏昌拉到了安全区域。
现场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风好像都停了。
只有挖掘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
“撞!”
贾仁义大吼一声。
操作杆猛地推下。
巨大的钢铁铲斗,带着呼啸的风声,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向了那栋看起来单薄脆弱的小楼。
“完了……”赵永峰闭上了眼睛。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