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
震耳欲聋。
那是金属与复合材料剧烈碰撞的声音。
那一瞬间。
仿佛整个地面都颤抖了一下。
所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等待着墙倒屋塌的轰鸣声。
但是。
没有。
预想中的崩塌并没有发生。
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面墙壁,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形变。
它凹进去了。
就像是被拳头打中的肚皮。
整栋楼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倾斜了一个惊人的角度。
那是肉眼可见的倾斜。
就像是被风吹弯的竹子。
“塌了!要塌了!”贾仁义兴奋地喊出了声。
然而。
下一秒。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是材料内部应力释放的声音。
那栋倾斜的房子,在达到极限位置后,并没有断裂,也没有倒塌。
而是借助着连接件的弹性和材料的韧性。
猛地弹了回来!
就像是一个不倒翁。
晃动。
回弹。
再晃动。
再回弹。
幅度越来越小。
三秒钟后。
房子静止了。
它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墙面没有裂纹。
立柱没有弯曲。
甚至连窗户玻璃都没有碎一块。
毫发无损。
只有墙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那是铲斗蹭掉的漆皮。
全场安静。
只听到挖掘机发动机的声音。
司机坐在驾驶室里,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操作杆都忘了松开。
他刚才可是用了全力的。
这一下,就算是两层砖墙也得干透了。
这特么是个什么怪物?
橡胶做的吗?
贾仁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像是一张面具,挂在脸上,却怎么也扯不下来。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栋房子,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瞪塌。
“这……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
卫宏昌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不顾地上的泥泞,甚至跑丢了一只鞋,冲进了屋里。
他一口气冲上二楼。
桌子上。
那杯水。
依然满满当当。
只有几滴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打湿了桌面。
水面还在微微晃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那是刚才那场惊天撞击留下的唯一证据。
“天哪……”
卫宏昌颤抖着手,端起那杯水。
“这才是真正的抗震!”
“以柔克刚!”
“这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消能减震!”
他猛地转过身,冲到阳台上,对着下面的众人大喊:
“合格!绝对合格!”
“我卫宏昌拿我的名誉担保!”
“这房子,哪怕是八级地震,也震不塌!”
人群沸腾了。
赵康激动得抱着赵永峰又跳又叫。
池宏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看着脸色铁青的贾仁义,淡淡地说道:
“贾总。”
“这头,你是现在磕,还是回去找个庙磕?”
贾仁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输了。
输得底裤都不剩。
在技术上,他被碾压成了渣。
但他不甘心。
他是地头蛇。
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他不想让这事成,就有一万种办法。
技术好有什么用?
房子是给人住的。
只要人不想住,你盖出花来也是白搭。
贾仁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又挤了出来,虽然比哭还难看。
“哎呀,池总果然是高人!”
“佩服!佩服!”
“刚才那是开玩笑,开玩笑!”
“咱们都是为了灾区好嘛,这么严格也是为了百姓负责。”
“既然房子没问题,那是大好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眼神闪烁,显然是在盘算着什么坏水。
“那我就不打扰池总工作了。”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改天,改天我摆酒赔罪!”
说完,他就像是被狗撵了一样,钻进车里。
路虎车队卷起尘土,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池宏看着那远去的车队,眼神微冷。
“老板,这孙子肯定没憋好屁。”赵康凑过来,一脸担忧。
“他刚才走的时候,那个眼神,阴得狠。”
“我知道。”
池宏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种人,技术上搞不过你,就会在别的地方下绊子。”
“不过……”
池宏转过身,看着那栋坚挺的小楼。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
果然,第二天,又有几辆车开了过来。
只不过这次,挂的是白牌。
车停下。
贾仁义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脸上挂着那种看好戏的笑容。
他并没有放弃,而是去搬救兵了。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个公文包,一脸严肃。
王组长。
灾后重建质量监督小组的组长。
也是这片灾区所有工程的“判官”。
“王组长,就是这儿。”
贾仁义指着那栋小楼,添油加醋地说道。
“您看,这就跟搭积木似的,半天就弄好了。”
“这种东西,怎么能让老百姓住?”
“我刚才好心劝他,让他按规范来,哪怕慢点也得保证安全。”
“结果人家池总财大气粗,根本听不进去。”
“我受点委屈没啥,但这要是出了事……”
贾仁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那可是咱们全县的责任啊!”
王组长沉着脸,没说话。
他看着那栋花花绿绿的小楼,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干了多年的老干部,他最怕的就是“创新”。
创新意味着风险。
风险意味着乌纱帽不保。
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池宏是上面挂了号的英雄,也是大金主。
但这是灾后重建。
全国的眼睛都盯着呢。
要是真出了问题,他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池总。”
王组长走过来,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是质量监督组的老王。”
“您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很感人。”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我们接到了群众反映。”
“说您准备实施的这个方案……存在安全隐患。”
“群众?”
池宏看了一眼站在王组长身后的贾仁义。
贾仁义嘿嘿一笑,也不躲闪,一副“就是我举报的你能咋地”的无赖样。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村民。
那是他从安置点拉来的“群演”。
也是他手下的员工。
“对对对!领导,俺们害怕啊!”
一个大嗓门的村民在贾仁义的眼神示意下,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房子看着跟纸糊的一样,薄皮大馅的。”
“俺们住了一辈子砖房,这玩意儿看着心里发慌。”
“就像是个铁皮棺材!”
“万一晚上刮大风,连人带房子都吹跑了咋办?”
“俺们不敢住!”
几个村民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
王组长面露难色。
他看向池宏。
“池总,您看这……”
“民意难违啊。”
“咱们搞重建,是为了让老百姓安居乐业。”
“如果老百姓心里不踏实,这房子盖得再快,也没意义啊。”
“要不……”
王组长斟酌了一下词句。
“咱们还是稳妥点?”
“我知道您想做示范,但咱们可以先搞个小规模的试点,比如盖个仓库什么的。”
“至于住人的房子,还是交给老贾他们,按传统工艺来?”
这就是所谓的“和稀泥”。
谁也不得罪,但实际上就是否决了池宏的方案。
把核心业务交给贾仁义,把池宏挤到边缘去盖仓库。
这招,够阴。
贾仁义站在一旁,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跟我斗?
你还是太嫩了!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技术算个屁!
人情世故才是硬通货!
只要王组长一句话,你这房子就是违建,就得拆!
卫宏昌忍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检测报告往王组长怀里一塞。
“王组长,你看清楚了!”
“这是刚才的实测数据!”
“挖掘机撞击!八级以上震感!”
“毫发无损!”
“这是卫宏昌签字的报告!我拿我的教授职称担保!这房子比那些砖混的结实十倍!”
王组长拿着报告,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苦笑。
“卫老,您的权威我当然信。”
“但是……”
他指了指那些闹哄哄的村民。
“数据是冷的,人心是热的。”
“老百姓不懂什么剪切力,不懂什么回弹率。”
“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经验。”
“他们觉得不结实,那就是不结实。”
“哪怕您说出花儿来,他们也不敢住进去。”
“这就叫——水土不服。”
这是一个死局。
也是技术推广中最常见的死局。
认知鸿沟。
你跟他说科学,他跟你说直觉。
你跟他说数据,他跟你说传统。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卫宏昌气得胡子乱颤,却又无可奈何。
他能搞定复杂的力学方程,却搞不定这复杂的人心。
池宏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被贾仁义当枪使的灾民。
看着他们眼神里的那种愚昧、固执,还有那一丝被煽动起来的恐慌。
他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悲哀。
这就是现实。
但他不会妥协。
“王组长。”
池宏开口了。
“既然你说要尊重民意。”
“那我们就把选择权,交给他们。”
“什么意思?”王组长一愣。
池宏指了指远处那片规划好的安置点空地。
“划两块地。”
“同样的大小,同样的位置。”
“一边,给贾总。”
“让他用他最拿手的‘成熟’技术,盖他觉得最结实的房子。”
“另一边,给我。”
“我用我的积木,盖我的房子。”
“一个月为限。”
池宏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比速度,比质量,比舒适度。”
“房子盖好后,让老百姓自己选。”
“他们想住哪边,就住哪边。”
“如果选贾总的人多,我池宏二话不说,拆了我的房子,卷铺盖走人,所有的费用我自理。”
“这批建材我白送给乡亲们搭猪圈,我还个人捐一千万给灾区盖砖房。”
“如果选我的人多……”
池宏转过头,看向贾仁义。
“贾老板。”
“以后这片灾区的重建工程,你就别插手了。”
贾仁义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比?”
“跟我比盖房子?”
“池总,您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我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把房子盖起来。”
“而且……方圆百里的工人都是我的人……”
他看了一眼那些村民,满脸自信。
“老百姓的习惯,那是几千年传下来的。”
“谁会放着好好的砖瓦房不住,去住你那个铁皮盒子?”
“行!”
贾仁义把手一挥,豪气干云。
“既然池总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要是你赢了……”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
“我贾仁义就把这工地上所有的砖头都吃了!”
“并且从此以后,只要有你池宏在的地方,我贾仁义退避三舍!”
“一言为定。”
池宏淡淡地说道。
卫宏昌拉了拉池宏:“小池,别冲动!老百姓的观念很难改的!”
池宏拍了拍老教授的手,示意他安心。
王组长也愣住了。
这方案……
倒是公平。
而且把皮球踢给了老百姓,他也就能少担点责任了。
王组长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那份检测报告,最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
“一个月后,验收,选房。”
赌约已成。
贾仁义觉得自己赢定了。
砖混结构虽然慢,但他有人海战术,只要钱到位,一个月也能抢出来几栋。
而且,他在本地的声望,加上那些村民的固有观念。
这根本就是一场必胜的局。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火药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