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的马斯克,没有了所谓的尊严。
他是个溺水的人。
而池宏,是他视线里唯一的浮木。
顾天在旁边看得直咋舌。
这还是那个扬言要在火星退休的狂人吗?
怎么看着跟路边借钱的赌狗似的?
池宏任由他握着手。
他看着马斯克的眼睛。
那里面有绝望,有疯狂,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熄的火。
那是梦想的火种。
“我可以帮你。”
办公室内,空气凝滞。
“你要什么?”
马斯克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撞在乱糟糟的办公桌上。
一份关于猎鹰1号发动机的设计图纸滑落在地,被他一脚踩住。
“我不信上帝,更不信慈善家。”
马斯克的声音沙哑。
“特别是在硅谷。”
池宏弯腰,捡起那张图纸,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放回桌上。
“我也不信。”
池宏拉过一把椅子,反向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
“所以我要入股。”
“特斯拉,SpaceX。”
池宏竖起三根手指。
“两家公司,各30%的股份。”
马斯克瞳孔骤缩。
30%。
对于任何一家初创公司来说,这都是一条危险的红线。
这意味着失去绝对控制权的风险,意味着引狼入室。
“不可能。”马斯克下意识拒绝,“这太多了。”
“多吗?”
池宏笑了笑,指了指窗外那些还在迷茫中游荡的工人,又指了指墙上那些火箭爆炸的照片。
“如果你发不出工资,你的股份就是废纸。”
“如果你第四次发射再失败,SpaceX就会变成废铁收购站的顾客。”
“甚至连你屁股底下的这张椅子,都会被债权人搬走。”
马斯克咬着腮帮子,脸部肌肉抽搐。
这是实话。
实话最伤人。
“除了钱,你能给我什么?”马斯克反问,“如果不算那个电池。”
“技术。”
“和一笔投资。”
池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那台6000吨压铸机的核心参数,以及一套我刚才提到的,针对Model S底盘的优化方案。”
“还有一套关于垂直起降(VTVL)火箭姿态控制的算法雏形。”
马斯克猛地抬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你懂火箭?”
“略懂。”
池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清楚地知道猎鹰1号每一次失败的原因,以及第四次成功的关键。
想说服对方,很容易。
“你知道的,我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
“物理定律在地球和火星都是通用的。”
“我能够让你的公司起死回生。”
马斯克盯着那个U盘,喉结滚动。
此人展示出的技术水平,以及CH-1电池,亚当斯奖,图灵奖等等,让他知道此人所言非虚。
那是诱饵。
也是解药。
“还有什么条件?”马斯克问。
他知道,30%的股份换这些,虽然肉疼,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对方既然这时候趁火打劫,肯定还有后手。
“聪明。”
池宏打了个响指。
“除了股份和分红,我还要两样东西。”
“第一,特斯拉未来所有行车数据,必须对池塘科技无条件开放,且需包含原始传感器数据。”
“第二,SpaceX的火箭遥测数据、发动机设计图纸、材料配方,需与池塘科技共享。”
“这就是我们的条件。”
马斯克猛地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
“数据?技术共享?”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像一头被侵犯领地的狮子。
“你在开玩笑吗?池!那是我的命根子!”
“行车数据是自动驾驶的血液!火箭技术是SpaceX的灵魂!”
“你这是要掏空我!”
旁边的斯特劳贝尔也急了,额头上全是汗:“池,这……这太过分了。”
“如果是这样,董事会绝对不会答应的。”
“董事会?”
池宏笑了。
他笑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埃隆,如果你能在下周五之前找到别的钱,你可以拒绝我。”
池宏指了指窗外。
那里停着那辆快被银行拖走的Roadster原型车。
“华尔街已经把你拉黑了。”
“戴姆勒还在观望。”
“丰田的人来了又走。”
“你的前妻正在起诉你要赡养费。”
“你的员工在等着发工资养家糊口。”
池宏每说一句,马斯克的脸色就白一分。
“现在的你,就像一个在大海里即将溺水的人。”
池宏站起身,走到马斯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扔给你一个救生圈。”
“你却在问我,这个救生圈的颜色为什么不好看?”
马斯克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不行!”
还没等马斯克回话,郝小蕊先急了。
她一步跨到池宏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池总!这种数据传输,在法律上风险极大!”
“你要他的数据干什么?”
郝小蕊警惕地看着马斯克。
“更重要的是,这是资敌!”
“我们在国内也要造车,也要搞航天。你现在给他钱,给他技术,还要共享数据?”
“等到他活过来了,反手就能咬死我们!”
“这就是农夫与蛇!”
郝小蕊的职业本能让她浑身炸刺。
在她看来,最好的商业并购是趁他病要他命,直接吞并或者拆分。
而不是这种“兄弟式”的扶持。
郝小蕊越说越激动,职业素养让她无法坐视这种“卖国”行为。
在她看来,池宏这完全是被马斯克的名声忽悠瘸了。
马斯克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郝小蕊的表情和语气,也猜到了几分,脸色更加难看。
“资敌?”
池宏转头,淡淡地扫了郝小蕊一眼。
“郝律师,格局小了。”
“什么?”郝小蕊一愣。
“在这个地球上争抢那点份额,那是商人的事。”
池宏走到窗前,看着加州湛蓝的天空。
“郝律师,你觉得石油还能烧多少年?”
“一百年?两百年?”
“对于人类文明的尺度来说,那只是一瞬间。”
池宏转过身,指着马斯克,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要做的事,不是为了去抢那点市场份额。”
“是为了让人类,不要困死在这个蓝色的摇篮里。”
“新能源,是为了延续地球的寿命。”
“航天,是为了寻找第二家园。”
“科学没有国界,星辰大海也没有国界。”
“我看中的,不是特斯拉那几辆车。”
“也不是SpaceX的那几根管子。”
“我看中的,是这一套数据背后,代表的人类向外探索的可能性。”
郝小蕊怔住了。
她看着池宏。
那个年轻男人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商人的贪婪。
那是一种专注于技术的狂热与执着。
“而且……”
池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竞争?”
“我从来不怕竞争。”
“至于资敌……”
“如果他们能跑得比我快,那是我的荣幸。”
“因为那样,我就知道,前面还有路。”
“拟合同吧。”
郝小蕊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嘴唇。
她虽然不完全认同,但被那种气势震慑住了。
一旁的马斯克,在听完翻译的解释后,进行了标志性的沉思状态。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男人。
那个眼神。
那种语气。
“为了让人类不要困死在摇篮里……”
马斯克喃喃自语。
这句话,击中了他灵魂最深处的那个点。
这种不在乎竞争,只在乎“推进人类边界”的口气。
此人的人生观……不!是宇宙观!
太特么对他胃口了!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做,却因为没钱而做不到的事吗?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孤独的疯子。
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要造火箭,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要搞电动车。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了钱,为了出名。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他懂。
“知己……”
马斯克眼眶泛红,那种被理解的感动,甚至盖过了濒临破产的恐惧。
既然是为了更为宏大的共同目标,股份这东西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双手。
“成交!”
“池,你这个疯子!”
“我喜欢疯子!”
郝小蕊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握手大笑的男人,只觉得不可理喻。
疯子。
全是疯子。
“郝律师。”池宏转头,“干活了。”
郝小蕊深吸一口气,打开公文包,拿出电脑。
“虽然我不赞同你的决定。”
“但既然你是老板。”
她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起来,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会起草一份最严苛的协议。”
“能够规避池塘科技的法律风险。”
“如果他敢违约,我会让他连裤衩都赔给你。”
……
两个小时后。
合同签署完毕。
支票簿撕下一张,填上了一个足以挽救目前特斯拉的数字。
“两个月后可提取。”池宏提醒道。
马斯克拿着支票,手都在抖。
如果是曾经的他,断然不会为了这点钱出售股份。
但这是救命钱。
再加上池宏的技术入股,绝处逢生的他信心满满。
“走!”
马斯克把支票塞进兜里,一把揽住池宏的肩膀,兴奋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去霍桑!”
“带你去看看我的大宝贝!”
……
霍桑市,SpaceX总部。
说是总部,不如说是个巨大的、充满了机油味和梦想残渣的修理厂。
几百号人像工蚁一样在巨大的厂房里穿梭。
电焊的弧光在角落里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割后的焦糊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感。
厂房中央,躺着一枚白色的圆柱体。
猎鹰1号。
它看起来并不像后来那些不仅能上天还能回来的神迹。
此刻的它,更像是一个刚刚从ICU里推出来的重症病人,浑身插满了管子,周围围着一群愁眉苦脸的工程师。
埃隆·马斯克站在火箭底下。
“看吧,这就是我的梦想。”
“只是……现在还是噩梦。”
马斯克摊开手,指着那枚火箭,声音沙哑。
“三次了。”
“第一次,燃油泄漏,炸了。”
“第二次,燃料晃动,炸了。”
“第三次,分离故障,撞了。”
他转过头,盯着池宏,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坦诚。
“全世界都在等着看我第四次爆炸,然后像看小丑一样把我的讣告印在报纸头条。”
“池,你是个聪明人,你在电池和软件上是个天才。”
“你怎么看待我的第四次发射?”
池宏没有立刻回答。
当今世界的主流观点认为,三次失败已经充分证明了一家初创公司不可能攻克由国家级力量主导的火箭科学。
“马斯克,你错了,这个模式行不通。”
所有人都这么说。
航天工业有着“成功是偶然,失败是常态”的残酷定律。
巨头公司如波音、洛克希德·马丁也经历过无数次失败。
外界认为,SpaceX的失败只是再次验证了这个行业的难度,而它作为一家小公司,根本没有承受这种失败的资本和韧性。
马斯克被许多人视为一个来自互联网行业、不懂航天规矩的“硅谷狂人”。
他的宏大愿景被嘲笑为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第三次失败后,这种嘲讽达到了顶峰。
尽管NASA给了SpaceX一些开发资金,但真正的商业客户在三次失败后早已望而却步。
如果第四次再失败,SpaceX将彻底倒闭。
全球的民营航天事业都会就此胎死腹中。
在此时此刻,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相信,马斯克的第四次尝试会成功。
包括马斯克自己在内。
只有池宏知道结果。
他迈步上前,伸手摸了摸火箭冰冷的铝锂合金外壳。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坚硬。
这就是工业皇冠上的钻石,也是吞噬金钱的黑洞。
“埃隆。”
池宏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神色疲惫的工程师。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钱?失败?还是那个该死的第三次爆炸?”马斯克自嘲地笑了笑。
“不。”
池宏摇摇头。
“我看到了一堆并不昂贵的原材料。”
他指了指箭体。
“铝锂合金,市价每公斤几十美元。”
他又指了指发动机喷管。
“高温合金,虽然贵点,但也算是有价有市。”
“还有里面的燃料,煤油和液氧,那比矿泉水贵不了多少。”
池宏转过身,直视着马斯克的眼睛。
“如果把这枚火箭拆碎了,按照原材料的价格去卖,它值多少钱?”
“大概……火箭总造价的2%?”
马斯克愣住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像是某种频率对上了。
“继续说。”马斯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既然原材料只占2%,那剩下的98%去哪了?”
池宏在厂房里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去了加工,去了组装,去了那些冗余的、为了‘万无一失’而设计的、实际上却增加了故障率的复杂结构。”
“传统航天业太傲慢了。”
“他们把火箭当成艺术品来造,甚至当成神像来供着。”
“波音、洛克希德,他们用造法拉利的方式造卡车。”
“但你不一样。”
池宏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堆还没组装的零部件。
那里放着几个看起来像是从五金店买来的阀门。
“你在用一种更科学的方式造火箭。”
“这就是——第一性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