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从底盘下面飘上来。
“JB。”
池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噪。
“变速箱是不是快挂了?”
正在开车的斯特劳贝尔手一抖,车子在公路上画了个S形。
“什……什么?”
“二挡齿轮磨损严重,输入轴同心度有偏差。”
池宏闭着眼,像是在听诊。
“还有,电池包的温控系统……”
他吸了吸鼻子。
“冷却液循环泵是不是坏了一个?我闻到了乙二醇受热挥发的味道。”
斯特劳贝尔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透过后视镜,惊恐地看着后排那个闭目养神的年轻人。
这特么是人是鬼?
这辆原型车确实是刚从测试场拉回来的“伤员”。
变速箱一直是Roadster的死穴,原本设计的两档变速箱根本承受不住电机瞬间爆发的巨大扭矩,几乎每跑几百公里就会碎掉。
而冷却系统更是个老大难,电池包动不动就过热报警。
这些都是特斯拉的最高机密,也是他们迟迟无法量产交付的根本原因。
这个华夏人,才上车不到十分钟。
屁股还没坐热。
就把他们的底裤给扒了个干净?
“池……你……你怎么知道?”斯特劳贝尔声音发干。
“我是工程师。”
池宏睁开眼,目光平静。
“这车在哭。”
“它在告诉我,它很难受。”
斯特劳贝尔立刻露出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人不光是发明CH-1电池的大佬,竟然对汽车也有如此惊人的直觉!
在专业人面前隐瞒缺陷是愚蠢的行为。
“好吧。”
斯特劳贝尔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那种强装出来的热情和自信,瞬间崩塌。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我也就不装了。”
他苦笑一声,放慢了车速。
“我们……快完蛋了。”
“变速箱搞不定,供应商要解约。”
“电池组一致性太差,良品率只有30%。”
“最关键的是……”
他拍了拍方向盘。
“没钱了。”
“埃隆已经把房子卖了,把飞机关了。”
“上周,他甚至找我们要钱给员工发工资。”
“池,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如果你不投我们,下周这辆车就会被银行拖走抵债。”
池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硅谷景色。
这就是2008年。
金融海啸的一年。
无数梦想在这里破碎,无数巨头在这里陨落。
但也是在这里。
新的王座正在废墟中升起。
“放心。”
池宏淡淡地说道。
“我来了。”
“它就死不了。”
……
弗里蒙特,NUMMI工厂。
这里曾经是丰田和通用的合资工厂,现在,它是特斯拉和SpaceX的临时窝点。
其实也就是个巨大的烂尾楼。
到处都是废弃的设备和杂乱的电缆。
工人们穿着脏兮兮的工装,眼神迷茫地在生产线上晃荡。
与其说是工厂,不如说是个大型的垃圾回收站。
“这边。”
斯特劳贝尔带着众人穿过堆积如山的废料区,来到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用塑料布围起来的临时办公室。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咆哮声。
“我不听解释!”
“我要的是结果!”
“如果这个该死的悬挂系统明天还不能定型,你们就全部给我滚蛋!”
“滚!”
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摔东西声。
几个工程师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跑出来,也不敢说话,低着头匆匆离开。
斯特劳贝尔尴尬地笑了笑。
“埃隆最近……压力有点大。”
他掀开塑料布。
一股浓重的咖啡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乱得像个猪窝。
图纸扔得满地都是,外卖盒子堆成了山。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趴在一张行军床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T恤皱皱巴巴。
埃隆·马斯克。
此时的他,还没有后世那种“硅谷钢铁侠”的光环。
他只是一个濒临破产、众叛亲离的中年男人。
听到脚步声,马斯克猛地回过头。
眼圈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
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JB?这就是你说那个华夏人?”
马斯克上下打量着池宏,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太年轻了。
而且太干净了。
这看起来不像是来救命的,倒像是来观光旅游的富二代。
“你好,马斯克先生。”
池宏主动伸出手。
“我是池宏。”
马斯克没有握手。
他只是盯着池宏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有钱吗?”
“现在没有,也许一个月后就会有。”
池宏估摸着星火手机的制造节点,实话实说。
“那你能解决技术问题吗?”
“应该可以。”
马斯克的眼睛亮了。
那种野兽般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的狂热。
他一把抓住池宏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我听说过CH-1。”
“那是神迹!”
“我要那个!”
马斯克语速飞快,唾沫横飞。
“只要你把CH-1卖给我,特斯拉就能活!”
“我们可以签长约!”
“等等。”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他。
郝小蕊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挡在池宏面前。
“马斯克先生。”
她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
“我是池塘科技的法律顾问。”
“很遗憾地通知您,根据我司与雪佛龙签署的排他性协议。”
“在未来三年内,CH-1电池在北美地区的车载动力授权,独家归属于雪佛龙。”
“我们不能直接卖给您。”
“否则,我们将面临巨额的违约金和法律诉讼。”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马斯克愣住了。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
“雪佛龙……”
他咬牙切齿。
“那帮吸血鬼!”
“他们根本不懂电动车!他们只会拿着专利去锁死市场!”
“完了……”
他抱着头,声音里透着绝望。
“没有好电池,Roadster就是个垃圾。”
“没人会买一个跑两百公里就要充电的玩具。”
“特斯拉……真的要完了。”
看着这个颓废的男人,池宏并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
这是商业。
规则就是规则。
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戏的。
“电池不能卖。”
池宏绕过郝小蕊,走到马斯克面前。
“但是,我有别的办法。”
马斯克抬起头,眼神空洞。
“什么办法?”
“没有电池,一切都是空谈。”
“谁说一定要用CH-1?”
池宏指了指外面那个混乱的生产线。
“你们的问题,不仅仅是电池。”
“成本、效率、良品率。”
“这才是特斯拉的癌症。”
“如果我能帮你把生产效率提高十倍,把成本降低一半。”
“你还需要那块昂贵的电池吗?”
马斯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效率提高十倍?成本降低一半?”
“年轻人,你在做梦吗?”
“你知道我们现在为了降低1%的成本,都要吵翻天吗?”
“汽车工业是一百年的积累,不是你敲敲代码就能改变的!”
“是吗?”
池宏笑了。
那种自信的、甚至带着一丝傲慢的笑容。
“带我去看看你的白车身。”
……
车间角落。
一辆Model S的概念车骨架停在那里。
它是特斯拉的翻身之作,也是马斯克最后的赌注。
但这具骨架,看起来并不完美。
到处都是焊点,到处都是拼接的痕迹。
几十个铝合金铸件,通过复杂的工艺拼凑在一起,像是一个打满补丁的乞丐装。
几个工程师正在围着它争论。
“这里的焊接应力太大,铝合金容易撕裂!”
“那就加铆钉!”
“加铆钉会增加重量!续航又要掉!”
“那你说怎么办?!”
吵得不可开交。
“停。”
池宏走了过去。
工程师们停了下来,看着这个陌生的亚洲面孔。
“你是谁?保安怎么放进来的?”
池宏没理会他们。
他开启了【第一性原理】。
眼前的车身在他眼中解构。
应力流线、材料属性、工艺节点……
一切都变成了数据。
“太蠢了。”
池宏摇了摇头。
“七十个零件,三百个焊点。”
“这就像是用乐高积木去拼一个坦克。”
“既脆弱,又昂贵。”
他从地上捡起一支粉笔。
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一体化的结构图。
“为什么不把它做成一个?”
“一个?”
工程师们面面相觑。
“你是说……整个后底板?”
“那可是几十公斤的铝合金!”
“怎么可能做成一个?哪有那么大的模具?哪有那么大的压铸机?”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池宏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
“这叫——一体化压铸。”
“Giga Casting。”
他看向马斯克。
“只要一台6000吨的压铸机。”
“这七十个零件,就能变成一个。”
“焊接?不需要。”
“铆接?不需要。”
“像做玩具车一样,‘砰’的一声,车身就出来了。”
“成本降低40%,重量降低30%,生产效率提高十倍。”
全场死寂。
工程师们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6000吨?
现在的工业压铸机最大也就2000吨!
这是在挑战物理极限!
“疯子……”
一个老工程师喃喃自语。
“这根本不可能……”
“材料流动性怎么解决?热处理怎么解决?模具强度怎么解决?”
“这些都是死结!”
“我能解决。”
池宏走到那个工程师面前,拿过他手里的计算器。
噼里啪啦。
他在地上列出了一组免热处理铝合金的配方公式。
又画出了压铸机的射出曲线图。
“按照这个配方,材料的延伸率可以达到15%。”
“按照这个曲线,填充时间可以控制在0.1秒以内。”
“死结?”
“解开了。”
老工程师看着地上的公式,眼睛越瞪越大。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摸那些数字。
“这……这好像……真的行?”
“这逻辑……通了!”
马斯克站在一旁。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个草图。
那是一种看到了新大陆的眼神。
那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极致的工业美学!
把复杂变简单。
把不可能变可能。
这不正是他一直追求的“第一性原理”吗?
只不过,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理解得更透彻,更疯狂!
“天才……”
马斯克喃喃自语。
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池宏的肩膀。
“你能做出来?!”
“你能造出那台机器?!”
“能。”
池宏看着他。
“只要合作成立,我可以提供图纸。”
池宏笑了笑。
“但这只是开始。”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台电机。
“那个电机的散热结构也是错的。”
“油冷通道设计不合理,导致转子端部过热。”
“如果在定子里加一个扰流槽……”
他随手又画了一个图。
刚才还一脸傲慢的电机工程师,此刻已经跪在地上,拿着笔记本疯狂记录,看池宏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上帝。
一个小时。
整整一个小时。
池宏就像是个开着满级号的大佬回到了新手村。
他走过每一条产线。
随手指点几句,就能解决困扰特斯拉工程师几个月的难题。
电池包的成组效率、BMS的均衡算法、甚至是车门的铰链结构……
在他眼里,全是破绽。
也全是机会。
郝小蕊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男人。
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美国工程师,此刻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听讲。
看着那个即将崩溃的马斯克,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此刻,池宏身上仿佛有光。
那种从容、那种自信、那种把一群美国顶尖工程师说得哑口无言的霸气。
太耀眼了。
“哼,也就是专业能力强点。”
郝小蕊在心里哼了一声。
“人品肯定还是不行。”
“毕竟能同时跟那么多优秀女性保持暧昧关系,这本身就是道德败坏。”
作为将一众男士怼得哑口无言的辩论赛最佳辩手,她可不会如此容易地改变立场。
……
半小时后。
马斯克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个杂物间。
角落里扔着一个睡袋,桌上全是吃剩的披萨盒子和空咖啡罐。
墙上贴满了SpaceX火箭爆炸的照片,还有Model S的概念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虑的味道。
“坐,随便坐。”
马斯克把椅子上的脏衣服扫到地上,给池宏腾出个地儿。
他没有之前的狂躁。
此时的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在办公桌后面。
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
“池。”
马斯克抬起头,声音沙哑。
“你也看到了。”
“这里就是个烂摊子。”
“我们要破产了。”
他指了指窗外。
“华尔街那帮吸血鬼在做空我们,媒体在嘲笑我们,连我的前妻都在报纸上骂我。”
“SpaceX前三次发射全炸了。”
“Tesla账上的钱,只够发下个月的工资。”
“我把房子卖了,迈凯伦卖了,甚至……我找我弟弟金泊尔借钱。”
马斯克苦笑一声,眼里闪着泪光。
“他把房贷的钱都给我了。”
“贷给他款的那家银行,都跑到他家去催钱……”
“结果上周,那家银行,倒闭了。”
“这就是现在的美国。”
“地狱。”
马斯克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池宏面前。
他伸出双手,死死握住池宏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
“池,我知道你有钱。”
“我也知道你有技术。”
“那个电池,那个压铸工艺……只要你肯出手,Model S一定能成!”
“求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