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MS中心实验室。
焊枪的蓝光在墙壁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
这里不再是那个窗明几净、摆放着精密设备的象牙塔。
此刻更像是一个充斥着暴力美学的汽修厂。
所有博士生、硕士生都自发前来,这里已然成为了战斗前线。
屈院士全程督战,池宏被授权负责指挥全局。
此刻,他的“启明”系统派不上用场。
救援工程,并不需要多高深的技术。
更重要的,是亲力亲为地指挥和调度。
没有PPT,没有论证会,全凭池宏的经验。
他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在上面画出方案简图。
“拆。”
这就是现在的核心逻辑。
“这种时候,灾区不需要优雅的机器人,也不需要能穿针引线的机械手。”
池宏把马克笔一扔,指着实验台中央那台原本银白优雅的“池小司Ultra”。
“那里到处是乱石堆,是泥浆流。”
“我要的是能开山裂石的坦克。”
前来支援的力学专家,机械学院的王振国院士站在一旁。
手里捧着大茶缸,茶水早就凉透了。
老爷子已经几十个小时没合眼,眼袋挂到了颧骨,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盯着池宏画的草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小池,这改动太大了。”
王振国指着关节处的一个红圈。
“按照你这个方案,要把所有的精密伺服电机都拆了,换成液压泵?”
“原本的骨架是铝合金的,为了轻量化设计的,根本扛不住液压的扭矩。”
“一旦加压,这骨架会像酥饼一样碎掉。”
“那就换钢。”
池宏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弯下腰,从脚边那一堆废铁里捡起一根粗大的槽钢。
那是刚从报废车场拉回来的工程机械残骸。
“不用考虑什么动平衡,也不用考虑什么共振频率。”
“把它焊上去。”
“把关节焊死,把加强筋焊死。”
“我要它能扛住一吨的冲击力。”
周围几个博士生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小声嘀咕:“这……这还是机器人吗?这不就是个长了腿的挖掘机吗?”
池宏听到了。
他转过头,目光冷冽。
“你说对了。”
“它就是个长了腿的挖掘机,也是个长了手的千斤顶。”
“以前我们追求的是像‘人’一样的精细操作。”
“现在,我们要追求的只有两个——”
“通过性和力量。”
什么人机交互,什么关节精度,统统是次要的需求。
“只有具备通过性,才能到达别人接触不到的地方。”
“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把压在水泥板底下的人抠出来。”
“动手!”
一声令下。
切割机的砂轮接触到金属,“滋啦”一声,火花四溅。
那是“池小司”原本昂贵的碳纤维外壳被切开的声音。
那些为了美观、为了触感而设计的柔性蒙皮,此刻像是一张张废纸,被无情地撕扯下来,扔进垃圾堆。
露出了里面狰狞的线路和银白色的骨架。
池宏的篮球对手,那几位青华工业中心的老师傅,平时都是给航天器做精加工的八级钳工,此刻却干起了最粗笨的活计。
焊枪喷吐着火焰。
粗大的槽钢被硬生生地焊在了原本精密的关节上。
没有倒角,没有抛光。
焊缝像是一道道丑陋的蜈蚣,爬满了机器人的全身。
但这丑陋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强悍。
“电池仓不够大。”
池宏走到正在改装的动力单元前,看了一眼,直接摇头。
“现在的容量,按额定功率输出只能跑五十分钟。”
“如果开启俞清妍研发的超载模式,只能运行十分钟不到。”
“不够。”
“哪怕是死在废墟里,也要给我多捞两个人出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白明辉的电话。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全是轰鸣声。
“老白,CH-1现在的产能,我全要了。”
“别跟我说还在测试,别跟我说还要封装。”
“只要能充进去电,只要不漏,就给我拉过来!”
屏幕那头的白明辉满脸油污,嗓子也是哑的:
“池总,已经在灌了!但这批货本来是给车企做验证的,尺寸不统一……”
“不管尺寸。”
池宏打断他。
“拿胶带缠。”
“绝缘胶带,凯夫拉胶带,哪怕是透明胶带!”
“把它们给我捆在机器人的背上,腿上,胸口上!”
“我要的是能量,不是艺术品!”
挂了电话,池宏转头看向那台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机器人。
它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穿着破烂盔甲、浑身挂满炸药包的末日战士。
丑。
丑到了极致。
但也凶悍到了极致。
“视觉系统怎么解决?”王振国院士指着机器人那个空荡荡的脑袋。
“原来的多目摄像头太娇气,稍微磕一下就瞎了。”
“不要脑袋。”
池宏抓起一把老虎钳,咔嚓一声,把那个原本用来安装仿生头部的支架剪断了。
“把传感器分散。”
“胸口装激光雷达,肩膀装热成像,手腕装微距探头。”
“用‘神目’系统的分布式算法,哪怕瞎了一只眼,其他的还能凑合着用。”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方块。
那是“星火”手机。
“把这个装在胸口。”
“这,就是它的大脑。”
几个博士生看着那块固定在钢板上的手机,红色的指示灯在寒风中一闪一闪,像是一颗裸露的心脏。
这也太……硬核了。
这就是所谓的“模块化”吗?
这简直就是“赛博废土风”的极致演绎。
这荒唐的方案,让屈王两位院士大佬目瞪口呆。
池宏已经通过【万物流转之心】模拟了该方案。
电池的热量反而能让池小司抵御严寒,搭配上魔改的大型机械,能在短时间内实现强大马力。
更重要的是,简化结构,便于快速量产。
当年毛子的T34就是依靠这种疯狂爆兵方案,打败了德国精良的虎式坦克。
不过,那几个参与过“池小司Ultra”研发的博士生还是心疼不已。
这可是“池小司”啊!
那台拿了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被誉为“工业美学巅峰”的机器人——
现在就要被改成这就这就这副……鬼样子?
就像自己曾经并肩作战的小伙伴,已然面目全非。
而那位“池小司之父”,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
“愣着干什么?动手!”
池宏吼了一声。
所有人打了个激灵,切割机的尖啸声再次响起。
又有好几台“池小司”被解体,重新换上了新的配件。
“不要在意眼前的损失。”
池宏望着自己的杰作,背对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于它们而言,实现自身价值的最佳时刻——”
“就是现在了!”
……
与此同时。
深城,无人机工厂。
池宏的学生驰援小疆创新。
气氛比帝都还要焦灼。
汪涛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对着一台刚刚组装好的四旋翼发呆。
那是一台巨无霸。
轴距超过一米,旋翼大得像风扇,电机线圈粗得吓人。
这是为了抗风、为了大载重而临时拼凑出来的怪物。
但现在,它是个瞎子,也是个傻子。
“不行,根本带不动。”
旁边,顾天正疯狂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却全是红色的报错信息。
他抓着那一头本来就乱得像鸡窝的头发,崩溃地大喊。
“老板要求的‘神目’系统完整版,那个数据吞吐量太大了!”
“热成像、激光雷达、声呐……”
“这三个玩意儿的数据流并在一起,每秒钟就是几百兆!”
“这破飞控板用的还是STM32,算力连个零头都不够!”
“还没起飞CPU就烧了!”
“这就像是让小学生去算相对论,算个屁啊!”
萧成楠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手里捧着一堆传感器:
“那怎么办?物资都装箱了,运输机还有两小时就起飞了!”
“没飞控,这些飞机就是一堆废铁!”
汪涛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螺丝刀狠狠往地上一摔。
“换芯!”
“换什么芯?”顾天翻了个白眼。
“哪有芯?现在全世界都缺芯!”
“再说,这种算力的芯片,那也是那种高端货,就算买得到,也来不及做适配啊!”
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硬件有了,软件有了,却卡在了算力这颗螺丝钉上。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一直连着免提的电话响了。
池宏的声音。
冷静,平稳,带着一股子洞悉一切的笃定。
“卡在哪了?”
顾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电话吼道:
“池老师!算力!算力不够!”
“这飞控板就是个智障,根本跑不动‘神目’!”
“我们缺高性能计算单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谁说要专门的计算单元?”
池宏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用‘星火’。”
“啊?”顾天愣住了,“你是说……手机?”
“对。”
池宏的语速飞快,背景音里全是金属撞击的巨响。
“‘星火’手机和小池手机同源,用的都是德州仪器的高性能芯片。”
“而且它自带通讯模块、GPS、陀螺仪、还有独立的电源管理系统。”
“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封装好的、带电池的高性能核心吗?”
顾天张大了嘴巴。
“可……可是接口……”
“接口之前已经让汪涛准备好了。”
“冯烨磊那边已经把刚刚下线的100台‘星火’手机全部发过去了,走的是顺丰专机,十分钟后落地深城。”
“不用做太复杂的硬件适配。”
“直接用3D打印个支架,把手机卡在无人机肚子上。”
“用USB接口把飞控板和手机连起来就能用。”
“让手机做大脑,处理视觉和决策。”
“让原来的飞控板做小脑,只负责电机控制和姿态平衡。”
“这套架构,我在实验室跑过,可行。”
“至于稳定性——”
“可以相信汪总的‘云台’技术。”
顾天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炸开了。
手机做大脑,单片机做小脑?
这特么是什么野路子?
我老板果然就是个……
天才!
一台手机,解决了算力、通讯、定位、甚至备用电源的所有问题!
而且还是现成的工业级产品,可靠性比他们手搓的电路板强一万倍!
“我怎么没想到……”
顾天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扑向键盘。
“快!改代码!”
“写个守护进程,把传感器数据全部透传给手机!”
“萧成楠!建模型,去打印支架!”
“汪涛!把飞控板的串口引出来!”
整个仓库瞬间复活了。
十分钟后。
一辆货车急刹在仓库门口。
几个快递员搬着几个大箱子冲了进来。
箱子打开。
一百台崭新的、还没拆封的“星火”手机。
它们原本应该出现在明亮的专卖店里,被包装成精美的礼品。
但现在。
它们被粗暴地拆开包装。
没有贴膜,没有保护壳。
直接被卡进了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乎气的粗糙塑料支架里。
数据线插上。
屏幕亮起。
红色的代码在屏幕上滚动。
【神目系统正在初始化……】
【连接飞控……成功。】
【传感器自检……通过。】
【算力储备:100%。】
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