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前一天。
江城,东湖郡。
晨雾还没散,别墅区的湖面上笼着一层白纱。
池宏推门出来,被冷风激得缩了缩脖子。
院子里,唐凡梅正拉着俞清妍的手,两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俞清妍今天穿了件羊绒大衣,长发披肩,没戴眼镜,那张清冷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自从去年年底池宏大手一挥,买了这里的别墅和大平层后,老两口关于“住哪儿”的争论就没停过。
池奇峰想住大平层,说视野好,离宋行长家近,方便串门。
唐凡梅非要住别墅,说接地气,空气好,还能种菜。
而且,离俞清妍家步行五分钟。
这里面不光是“住哪儿”的问题,更是有几分“选哪位”的意思。
结果显而易见,池奇峰完败。
家庭地位这一块,老池同志向来拿捏得死死的——死在地板上。
“哎哟,这天儿多冷啊,这围巾你围着。”
唐凡梅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往俞清妍脖子上绕。
那是她亲手织的,针脚细密,红得喜庆。
“阿姨,我不冷……”
“听话!女孩子家,受不得凉。”
唐凡梅踮起脚,把围巾在俞清妍脖子上绕了两圈,仔细理了理流苏,还在领口处仔细掖了掖。
“这颜色衬你,显得气色好。”
“这大过年的,去帝都领奖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得穿喜庆点。”
俞清妍没躲,任由唐凡梅摆弄。
她甚至微微低了低头,方便唐凡梅动作。
“谢谢阿姨,很暖和。”
她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真心的。
唐凡梅越看越欢喜。
个子高,长得俊,看着能生,以后孩子也不缺奶。
还是北大教授,跟自家儿子又是同行,有共同语言。
除了性子稍微冷了点,没挑的。
“清妍啊,你爸妈呢?过节也不回来?”唐凡梅随口问道。
俞清妍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母亲在国外做生意,很多年没回来了。”
至于父亲,她没提。
唐凡梅是个精明人,一听这就没再往下问,只是一把抓住俞清妍的手,心疼地拍了拍。
“没事,以后常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
她转头看向池宏,脸一板。
“这次去帝都,路上照顾好清妍。”
“要是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回来我饶不了你。”
“知道了。”池宏无奈,“高铁商务座,能受什么委屈。”
“嘀嘀——”
两声喇叭响。
池奇峰开着那辆迈巴赫停在院门口,降下车窗。
“上车了!赶时间!”
老池同志虽然也承认俞清妍优秀,但心里头还是觉得那个大明星宋婉瑶更活泼,更讨喜。
不过,谁让领导喜欢呢。
他也只能对此保持礼貌的沉默。
……
江城通往帝都的高铁,风驰电掣。
窗外,北方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
商务座车厢里很安静。
这次同行,是因为两人都接到了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的邀请函。
红头文件,最高规格。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有奖拿。
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俞清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侧头看着窗外。
阳光穿透玻璃,洒在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她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像一尊精美的瓷器。
池宏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看公司发来的报表,但心思却有点飘。
“哇——!!!”
一声尖锐的哭声打破了宁静。
邻座,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妈妈腿上,手里抓着个九连环,哭得撕心裂肺。
“解不开!呜呜呜……解不开!”
年轻的妈妈满头大汗,一边哄孩子一边跟周围人道歉,手忙脚乱地想把那九连环从孩子手里拿下来,孩子却死活不肯撒手,越哭越凶。
车厢里不少人皱起了眉。
池宏刚想站起来去看看能不能帮忙,身边的人影一晃。
俞清妍已经走了过去。
“给我看看。”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
小女孩愣了一下,挂着眼泪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姐姐,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俞清妍接过九连环。
没有停顿,没有思考。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金属环之间穿梭,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
哗啦。
哗啦。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十秒。
或许只有八秒。
俞清妍把解开的九连环重新递到小女孩面前,九个环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手柄归手柄,环归环。
“好了。”
小女孩惊呆了。
年轻妈妈惊呆了。
连池宏都挑了挑眉。
这可是拓扑学的降维打击。
“哇!姐姐你好厉害!”
小女孩破涕为笑,眼睛亮晶晶的,也不哭了。
她看了看俞清妍,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池宏,奶声奶气地说道:
“姐姐你这么漂亮,哥哥这么帅,你们以后的宝宝肯定也是天才!肯定生下来就会解九连环!”
俞清妍正在擦拭手指的动作一顿。
车厢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年轻妈妈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别乱说!”
俞清妍没有反驳。
她只是抿了抿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看向窗外。
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有些游离。
池宏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
“小朋友,那个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那叫算法。”
“就像机器人一样,要学习,要充电。”
“机器人?”小女孩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像电视里那种会打怪兽的吗?”
“对,比那个还厉害。”
池宏把复杂的固态电池和视觉算法,拆解成孩子能听懂的童话。
俞清妍转过头。
看着那个在几千人的会场上侃侃而谈、面对商业巨头寸步不让的男人,此刻正蹲在地上,一脸认真地跟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讨论“奥特曼能不能用电池”。
阳光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
列车钻进了隧道。
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阅读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小女孩被妈妈抱去睡觉了。
周围重新恢复了安静。
俞清妍拖着腮,微笑着看着池宏。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池宏摸了摸脸。
“你以后……”
俞清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应该会是个好爸爸。”
俞清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条红围巾的流苏。
池宏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沈韵乐那个熊孩子。
想起了那个“想当我姐夫我不反对”的鬼脸。
“最近……”
池宏靠在椅背上,看着昏暗车顶。
“确实想要个孩子。”
话音刚落。
他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呼吸滞了一下。
俞清妍猛地转过头,正好撞上池宏看过来的目光。
昏暗中,四目相对。
俞清妍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她没想到池宏回答得这么干脆,这么……直接。
想要个孩子?
和谁?
黑暗掩盖了她脸上迅速升起的红晕,也掩盖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悸动。
心跳声在幽闭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
咚、咚、咚。
“轰——”
列车冲出隧道。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车厢。
那种暧昧的氛围被打断了。
两人几乎同时收回了目光。
“这次颁奖流程看过了吗?”
池宏重新看向电脑,语气恢复了正常,只是手指稍微有点僵硬。
“看了。”
俞清妍理了理头发,耳根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不用发言,挺好。”
……
帝都,大会堂。
红旗招展,庄严肃穆。
这不仅是一场颁奖礼,这是华夏科技界的阅兵式。
穹顶上的五角星灯光璀璨,把整个会场照得金碧辉煌。
鲜艳的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
能坐在这里的,不是两院院士,就是国家重点项目的总师。
头发花白是这里的标配,皱纹是这里的勋章。
池宏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
俞清妍则是一身素雅的职业套装,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天鹅颈。
两人坐在一起,不像是来领奖的科学家,倒像是来走红毯的明星。
周围的老专家们频频侧目,眼神里都是善意的欣赏和感叹。
“真年轻啊……”
“后生可畏。”
窃窃私语声在后排响起。
……
同一时间。
青华大学,自动化学院会议室。
电视直播开着,声音开得很大。
院长、书记、系主任,还有一大帮教授都围坐在电视机前,瓜子水果摆了一桌。
“一定要是一等奖啊!”
池宏曾经的辅导员,现在学工办主任顾雅琳手心里全是汗,比自己当年答辩还紧张。
“我看悬。”
角落里,苗翔飞低声道,仿佛说给自己听。
“图灵奖虽然牛,但那是国际奖项,咱们这是国家奖,讲究个资历。”
“池宏才二十三岁,要是拿了一等奖,让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院士脸往哪搁?”
“我觉得二等奖稳了,一等奖……难。”
“苗教授,你这就狭隘了。”
毕嘉木笑呵呵地嗑着瓜子。
“咱们国家现在讲究不拘一格降人才。”
“再说了,光凭那个‘启明’软件,打破了国外的封锁,这贡献还不够一等?”
“更何况还有‘池小司’,别说‘池宏OS’,就说那控制部分,我们这就有几个能做到?”
立刻有老师反对道:
“小奖看技术,大奖看人脉。”
“难说,难说。”
大家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电视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
“下面颁发,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自然科学一等奖,那是皇冠上的明珠,含金量最高。
宁缺毋滥,经常空缺。
“该项目在国际上首次揭示了固态电解质与电极界面的微观量子效应,创造性地引入拓扑物理概念,构建了全新的界面势垒模型。”
“它破解了困扰全球科学界半个世纪的‘固-固界面阻抗’难题,为人类从液态锂电向全固态能源的跨越,提供了最核心的理论罗盘。”
“这是从‘0’到‘1’的原始创新,是书写在微观粒子层面的华夏智慧!”
“获奖项目:拓扑绝缘体在电化学界面中的应用理论。”
“获奖人:北大,俞清妍。”
“哗——”
会议室里炸锅了。
“北大那个女娃娃?!”
“也是二十多岁?一等奖?!”
“我的天,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吗?”
“刚才谁说年轻人得不了一等奖的?”
“这样看来,池宏有戏啊!”
电视镜头切到俞清妍。
屏幕上,俞清妍起身,对着镜头微微欠身。
她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清冷得像是一朵高岭之花。
那份从容的气度,让不少老教授都暗暗点头。
“恰恰相反,咱们池宏悬了。”
系主任刘文叹气道。
“名额有限,北大拿了一个年轻的一等奖,咱们青华这边估计要平衡一下。”
果然。
接下来颁发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
“二等奖……该项目突破了西方长达三十年的工业软件封锁,独创‘第一性原理’求解算法,将复杂工程仿真的精度与效率提升至世界领先水平,为我国高端装备制造铸造了自主可控的‘数字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