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大雪,很不一般。
池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家中。
江城的冬天湿冷入骨。
东湖郡别墅里的地暖烧得很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雾。
池宏窝在客厅的真皮沙发里,手里剥着个沙糖桔,享受着难得的休闲时光。
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小品演员的声音尖锐高亢,却掩盖不住厨房里传来的数落声。
“池奇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唐凡梅手里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眉头拧成个“川”字。
“还没到五十呢,每天这就在家捣鼓你的那些茶具,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有什么区别?”
池奇峰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要是再来个收音机,就真齐活了。
他抿了一口茶,也不恼,乐呵呵地说道:
“你这就冤枉我了,我就喝口茶而已。”
“再说了,咱们儿子现在出息了,都成了世界级的科学家。”
“我要是再天天去外面折腾,万一惹出什么乱子,那不是给儿子脸上抹黑吗?”
池奇峰理由充分,腰杆挺得笔直。
“我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保重身体,不给小宏添乱,这叫……那词怎么说来着?战略定力!”
唐凡梅气笑了,锅铲在空中虚点两下。
“懒就是懒,还战略定力。”
“你看看人家老王,退了休还去老年大学学摄影呢。”
池宏把橘子瓣塞进嘴里:
“妈,你就让爸歇着吧。”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
“以前供我读书的时候,爸也没少累着。”
“现在条件好了,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再说了,我觉得爸这心态挺好,大智若愚。”
池奇峰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冲着唐凡梅扬了扬下巴。
“听听,听听!”
“还是儿子懂我!这就是格局!”
唐凡梅瞪了父子俩一眼,接过橘子,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爷俩就穿一条裤子吧!一个个都懒得抽筋。”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坐了下来,把儿子递过来的橘子瓣塞进嘴里,脸上佯装的“怒气”消失无踪。
池宏笑了笑,这种烟火气,让他觉得踏实。
“叮咚——”
门铃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来了。”
池宏起身走到玄关,拉开大门。
寒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门外站着一个裹着厚重羽绒服的中年女人。
她围着一条红色围巾,脸上冻得通红,眼镜片在开门的瞬间就蒙上了一层白雾。
她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篮水果。
池宏愣住了,记忆瞬间重叠。
“陶老师?”
门外的人摘下眼镜,用围巾擦了擦,露出那双熟悉的眼睛。
陶悠兰。
那个在他重生归来最关键的时期,力排众议推荐他进实验班,为了他跟校领导拍桌子的“铁娘子”。
“池宏,过年好啊。”
陶悠兰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声音有些沙哑。
“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快请进!陶老师您怎么来了?”
池宏赶紧侧身,一把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把陶悠兰让进客厅,唐凡梅早就泡好了热茶,热情地迎了上来。
几年不见,陶悠兰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背也有点佝偻,那是常年伏案批改作业留下的痕迹。
两人相谈甚欢。
这几年,二中发展得不错。
“图灵奖母校”这块金字招牌一挂,生源质量蹭蹭往上涨。
今年高考,二中的一本率直接翻了一倍,硬是挤进了全国前十。
距离稳定全国前三的师大附中,也就一步之遥。
校长做梦都能笑醒。
陶悠兰前阵子也评上了特级教师。
虽然在教育的体系里,还是只是个“干活的”,而不是“管事的”。
不过以陶悠兰的个性来说,倒也挺合适。
寒暄过后,陶悠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了来意。
“校长知道你回来了,本来想亲自来。”
“但他怕你忙,或者不愿意搞这些形式主义,不肯见他,就让我这个老班主任来卖个老脸。”
陶悠兰捧着热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学校想请你给学弟学妹们做个演讲。”
“还给我下了死命令,说无论如何要把你请回去。”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池宏:
“不过我愿意来,不全是为这任务。”
“主要也是想来看看你。”
“图灵奖啊……”
“那天我在新闻里看到你领奖,真的很开心。”
“我跟我爱人说,看,那就是我学生,当年在我班上最调皮也最聪明的那个。”
“池宏,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有你这么个学生,值了。”
池宏心里一暖,给陶悠兰续了水:“老师,您别这么说。”
“没有您当初的信任,我哪有今天的路。”
“行了,咱师徒俩不搞这套虚的。”
陶悠兰放下杯子,恢复了当年班主任的干练。
“演讲的事,我不逼你。”
“你要是不想去,觉得那是作秀,我就回去跟校长说你没空。”
她看着池宏,眼神真诚而严肃:“但作为老师,哪怕有些私心,我也觉得……你应该去。”
“因为有些孩子,需要看到光。”
陶悠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各式各样,有的甚至是用作业本纸折的。
“这是学生们写给你的。”
“没有经过学校筛选,都是直接塞到我办公桌里的,让我一定要转交给你。”
池宏翻看着信件——
有一个孩子写道:我也想成为池学长那样的工程师,但我爸妈都要我考金融,说干那行业太辛苦,我想知道,坚持梦想真的有错吗?
还有一个写:我成绩不好,在普通班,老师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学长,是不是起跑线慢了,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池宏沉默了。
学生字迹稚嫩,甚至有些潦草,却透着一股子少年的迷茫、焦虑和渴望。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挣扎,也想起了这一世遇到的很多人。
想起了萧成楠。
那个从中专一路逆袭上来的姑娘。
她说,是因为听了他的演讲,才觉得人生还有希望。
哪怕能多一个像萧成楠那样的孩子……
这趟就值了。
他把信塞回信封,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去。”
“真的?”陶悠兰眼睛亮了。
“真的。而且,我不止是去演讲。”
池宏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不过……”池宏看了看窗外的大雪。
“陶老师,这大过年的,学校都放假呢。”
“这时候把人叫回学校听演讲?这不是招人恨吗?”
“会有人来吗?”
陶悠兰听到这话,站起身,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叱咤风云的陶主任,笑道:
“池宏啊,你是不是太低估你自己了?”
“只要放出风去,说你要来。”
“别说大年初八……”
“就算是大年三十晚上,礼堂都能给你挤爆了!”
……
大年初八,江城二中。
虽然是寒假,虽然积雪未消,学校里却人山人海,热气腾腾。
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不仅是本校的学生,连外校的学生都想方设法地混进来。
甚至还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挤在围栏外面,保安根本拦不住,最后只能无奈放行。
池宏的车刚到校门口,就被狂热的人群堵住了。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池宏看着窗外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横幅,有点发懵。
副驾驶上的陶悠兰笑了:“我就说了,你现在是大明星,比那些歌星影星管用多了。”
车子艰难地挪进校园。
校长带着一帮领导早就候着了,一个个红光满面。
“池教授!欢迎回家!”
校长冲上来,两只手握着池宏的手就不撒开。
曾经的“魔鬼主任”王德海也挤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伸出手:
“池宏!哈哈,我当初抓你迟到的时候,就知道你小子骨骼清奇,不是一般人!”
池宏微笑着和他握手,调侃道:“那是,王主任您确实高瞻远瞩。”
“要不是当初您逼着我写了那么多次三千字的深刻检讨,我现在写论文,恐怕还真没这么顺手。”
走向主席台的路上,池宏眼皮突然一跳。
在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立着一个被红布盖住的大家伙,看形状……
十分可疑。
像个人。
“那是什么?”池宏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脚步一顿。
校长一脸神秘地笑了笑:“那个啊……咱们全校师生的一点心意。”
“等演讲结束了,请您亲自揭幕。”
池宏嘴角抽搐。
不会是……
雕像吧?
这也太社死了吧?
这要是被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学术圈混?
这不成了活烈士了吗?
“那个……校长,能不能撤了?这也太高调了。”
“不能!”校长斩钉截铁。
“这可是全校师生集资弄的,连我也捐了一个月工资呢!这是精神象征!”
“……”
池宏放弃了抵抗,心如死灰地走上主席台。
那一瞬间,数千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欢呼声如同海啸,差点把主席台的顶棚掀翻。
“池宏!池宏!”
“学长好!”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狂热、被冻得通红却充满朝气的脸庞。
池宏心里的那一丝尴尬和疲惫,突然消散了。
他走到麦克风前,没有拿任何稿子。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操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
“大家好,我是池宏。”
“也是江城二中,03届的毕业生,那个曾经被王主任在广播里点名批评的‘捣蛋鬼’。”
台下哄堂大笑,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池宏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眼神扫过全场,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刚才有人问我,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是不是一定要智商180?是不是一定要考第一?”
他摇了摇头。
“不是。”
“今天,我不想给你们灌鸡汤,只想送给你们三句话,这也是我这一路走来,最真实的感悟。”
池宏竖起第一根手指,神色变得郑重:
“第一句:择所爱而深耕。”
“这个时代很浮躁,诱惑很多。”
“有人告诉你们金融赚钱,有人告诉你们房地产是风口。”
“但我希望你们,在做选择的时候,问问自己的内心,问问自己真正热爱的是什么。”
“只有热爱,才能让你在漫长的枯燥中坚持下来。”
“只有深耕,才能让你在平凡中发现不凡。”
“不要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要为了自己的热爱而战。”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提高了几分:
“第二句:勇于赴无人之境。”
“科学的道路,往往是孤独的。”
“你要习惯没有掌声的日子,要习惯在黑暗中摸索。”
“不要害怕失败,不要害怕走弯路。”
“因为真正的风景,往往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有人在海底两万里的深处聆听鲸鱼的歌声,有人在戈壁滩的无人区追逐火箭的尾焰,有人在显微镜下和原子跳舞……”
“那些无人之境,才是我们这一代人应该去征服的疆场!”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池宏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风雪:
“第三句:常怀高远之志。”
“不要让分数定义你,不要让眼前的苟且困住你。”
“我们是工程师,是科学家,是未来的创造者。”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人类的福祉,是国家的脊梁!”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是任何人!”
几秒钟的死寂后。
掌声如雷鸣般爆发,经久不息。
“为了感谢母校,也为了践行我刚才说的话。”
“我决定,以‘池塘科技’的名义,向江城二中捐赠一座‘未来科创实验室’。”
“首期投入500万元,配备最先进的机器人套件、3D打印机和编程工作站。”
“我希望,这里能成为你们‘赴无人之境’的起点,成为你们梦想开始的地方!”
雪花依旧在飘,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演讲结束,到了最尴尬的环节——揭幕。
池宏硬着头皮,在全场期待的目光中走到那个红布面前。
“三、二、一!”校长大喊一声。
池宏一咬牙,扯下了红布。
“哗啦——”
红布落地。
池宏愣住了,全场也愣住了。
那不是他的雕像。
那是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黑色花岗岩,质朴而厚重。
上面只刻着两行字,苍劲有力: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池宏。
“呼……”池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怎么样?”校长凑过来,一脸得意。
“这可是我请美院的教授设计的!”
“这八个字,是你曾经说过的话。”
“寓意着咱们二中的学子,既要有远大的理想,又要肯干实事!如何?”
“好!”
只要不是雕像就行!
……
同一时间,帝都,西山。
这里没有喧嚣。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的“咯吱”声,偶尔夹杂着哨兵换岗时清脆的脚步声。
一座并不起眼的红色大门内,几株老松扛着厚厚的雪冠,静默地守着那一排灰砖小楼。
这里是决策的中枢。
也是无数人命运的转折点。
暖气开得很足,厚重的窗帘将外界的风雪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这是一场关于华夏未来科技版图的高层闭门会议。
桌面上,堆着半尺高的档案袋。
“先说说北大那个年轻教授吧。”
坐在左侧首位的一位老者打破了沉默。
他是自然科学基金委的主任,说话慢条斯理,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北大那边报上来的材料,大家都看过了。”
“固态电池界面理论,拓扑绝缘体在电化学中的应用。”
“亚当斯化学奖的含金量,不用我多说。”
“那个理论模型,我看过,很漂亮。”
“不仅解释了过去的问题,还预言了未来的方向。”
“自然科学奖一等奖,给她,我觉得没有争议。”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沉的附和。
“同意。”
“实至名归。”
自然科学一等奖,常年空缺。
能拿这个奖的,都是国宝。
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娃娃,虽然罕见,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人有异议。
“好,这条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