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点了点头,将俞清妍的档案推到一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更厚的档案上。
手指在“池宏”两个字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接下来,是这个。”
“池宏。”
“议题有三项。”
“第一,鉴于其获得图灵奖与亚当斯奖的国际影响力,以及在计算机科学领域的杰出贡献,拟批准其‘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杰青)申请。”
“同意。”
“附议。”
“没问题。”
这一条过得比俞清妍还快。
开玩笑。
图灵奖得主申请杰青,那是杰青这个项目的荣幸,而不是池宏的荣幸。
如果不给,那才是国际笑话。
“第二项。”
领导顿了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但接下来的,才是讨论的重点。”
“一人双奖。”
“国家技术发明奖,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
“他全报了。”
“而且,申报的等级,都是一等。”
老者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下,突然涌起了暗流。
“这不合适。”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说话的是一位工信部的老领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写满了严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才二十三岁。”
“杰青给了,特聘教授给了,博导也给了。”
“现在还要拿双国奖一等?”
老领导敲了敲桌子,声音严厉。
“咱们国家的科技奖励制度,是有梯度的,是要讲究平衡的。”
“那些在戈壁滩上吃了一辈子沙子的老专家怎么办?”
“那些隐姓埋名搞了一辈子军工的老前辈怎么办?”
“把所有的荣誉都堆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这让其他人怎么想?”
“这不利于团结。”
“我不这么看。”
反驳的声音立刻响起。
来自一位穿着军装的老将军,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科技界不是论资排辈的养老院。”
“达者为先。”
“那台‘池小司’机器人,我也去看过。”
将军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铁血气。
“那个动作捕捉,那个协同控制,那个地形适应能力。”
“比我们现役的排爆机器人强了不止一代!”
“这是从无到有的突破!这是颠覆!”
“如果不给发明一等奖,那我们以后还怎么鼓励原始创新?”
“至于进步奖……”
将军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启明’软件在英国盲测拿了第一,这是给咱们华夏人长脸的事。”
“以前我们造飞机造船,都要看外国人脸色,买人家的软件还要被监控。”
“现在有了‘启明’,这口气算是挣回来了。”
“这种硬邦邦的成果,如果不给一等奖,难道给那些骗经费的水货?”
另一位搞航空的总师也拍了桌子。
“咱们歼-10改型的气动仿真,最近就在试用‘启明’。”
“等了几十年,终于能够放心地用上自己人的软件——”
“就冲这个,我投赞成票!”
“我反对。”
工信部的老领导依然坚持。
“技术好是一回事,荣誉是另一回事。”
“他太顺了。”
“太顺了,容易飘。”
“年轻人,多磨砺磨砺,没坏处。”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这不仅是奖项之争。
这是两种观念的碰撞。
一种是稳重求进、讲究平衡的传统思维。
一种是唯才适用、打破常规的实战逻辑。
争论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茶水续了三次。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老者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那个厚厚的档案袋上轻轻摩挲。
直到争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者才缓缓抬起头。
“双奖的事,先放一放。”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先谈谈那个‘中心’。”
“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
这几个字一出。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关于池宏同志申报国家科学技术奖及筹建海陆空协同中心的审查报告》已于几天前呈交上来。
技术专家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而真正做还是不做,决定权在此。
如果说刚才的奖项之争只是“面子”问题。
那么这第三个议题,就是实打实的“里子”问题。
涉及到的资源、权限、战略方向,足以让任何一个部门都要掂量三分。
“这个计划书,我也看了。”
发改委的一位司长拿出一份文件,脸色有些难看。
“宏大。”
“非常宏大。”
“打通海陆空三大领域,建立统一的智能协同架构。”
“还要做无人化、智能化。”
司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如果是国家队提出来的,我举双手赞成。”
“但这,是一个民企老板提出来的。”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
“还记得‘华芯一号’吗?”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华夏科技史上的一道伤疤。
巨大的投入,轰轰烈烈的宣传,最后却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那个不仅骗了经费,更骗了全国人民感情的丑闻。
至今提起来,依然让人痛心疾首。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司长叹了口气。
“池宏的技术,也许是真的。”
“但他的心呢?”
“这个‘海陆空中心’,需要的资源是天文数字。”
“土地、政策、资金,还有最关键的——数据权限。”
“他要接入我们的交通数据、气象数据,甚至部分军工数据。”
“把这么重要的国家战略资源,交给一个私人老板?”
“万一……”
司长没有说下去。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那个“万一”背后的寒意。
雪佛龙那二十亿美金的授权费,进入了池宏公司的账户。
这让不少人心里犯嘀咕。
资本无国界。
但技术有国界。
科学家,更有国界。
“我同意老张的看法。”
一位安全部门的代表开了口,声音冰冷。
“池塘科技的股权结构虽然目前还算干净,但资本的渗透是无孔不入的。”
“池宏个人确实优秀。”
“但他毕竟也是个商人。”
“商人的本质是逐利。”
“当国家利益和商业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会怎么选?”
“我们不能去赌人性。”
“这个险,我们冒不起。”
反对的声音,逐渐占据了上风。
就连刚才力挺池宏的那位将军,此刻也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
技术归技术。
安全归安全。
这是两码事。
“可是……”
一位搞航天测控的老院士,忍不住替池宏说了一句。
“这孩子的技术路线,确实是我们现在最急需的。”
“如果卡住不批,错过了这个窗口期……”
“我们可能要再等十年。”
“等十年,也比犯错误强!”
工信部的老领导斩钉截铁地说道。
“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我也建议暂缓。”
“先观察观察。”
“让他先在民用领域搞搞无人机,搞搞电动车。”
“至于这种涉及国家战略层面的协同中心……”
“还是由国家队来牵头比较稳妥。”
意见似乎已经趋于统一。
保守。
稳健。
不犯错。
这就是体制内的生存法则,也是大国重器必须遵循的底线。
池宏的计划,太超前,太大胆,也太危险了。
“都说完了?”
一直沉默的老者,终于再次开了口。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身。
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外面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啊。”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温和而深远。
“我记得,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我们决定搞改革开放。”
“那时候,也有人担心,打开国门,会不会进苍蝇?会不会变色?”
“但如果因为怕进苍蝇,就把窗户关死,那我们就永远呼吸不到新鲜空气。”
老者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众人。
“‘华芯一号’的教训,我们要吸取。”
“但不能因噎废食。”
“骗子之所以能骗,是因为他们那是假的。”
“但池宏拿出来的东西,是真的。”
他拿起那份关于“池小司”的报告。
“这个机器人,我看过视频。”
“它在废墟里的动作,比人还灵活。”
又拿起那份关于CH-1电池的报告。
“这个电池,我也听说了。”
“咱们好多行业,已经迫不及待想试用了。”
老者把报告放下,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同志们啊。”
“我们现在面临的国际形势,很严峻。”
“别人在卡我们的脖子,在封锁我们的技术。”
“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能打破封锁、能弯道超车的苗子。”
“我们是该扶一把?还是该踩一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至于忠诚……”
老者笑了笑。
“才华无需证明,但忠诚与担当,确实需要检验。”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咱们不能光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
“奖项,给他。”
“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
“表彰他从无到有,搞出了‘池小司’,搞出了‘启明’。”
“这是对原始创新的最高肯定。”
“至于进步奖……”
老者顿了顿。
“给个二等吧。”
“毕竟应用的时间还短,还需要经受市场的检验。”
“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保护,一种鞭策。”
“不要让他觉得,一切都来得太容易。”
众人纷纷点头。
这个方案,既肯定了成绩,又留有余地,非常稳妥。
“至于那个中心……”
老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行政审批,暂停。”
众人一愣。
暂停?
难道还是要否决?
“不是否决,是暂缓。”
“本来国家平台的申请,一般也需要几个月时间的审核。”
老者解释道。
“正好,先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个……特殊的考场。”
老者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上印着那个全世界都瞩目的标志——
五环。
“奥运会,马上就要开了。”
“安保工作,是重中之重。”
“我听说,池宏接了警方的单子,要搞什么‘神目’安保系统?还要搞警用机器人?”
“是的。”旁边的一位工作人员立刻回答。
“席刚同志汇报过,效果据说非常惊人。”
“好。”
老者一拍桌子。
“那就让他去搞!”
“这就是他的考场!”
“告诉他。”
“如果他的‘神目’系统,他的机器人,能在奥运会期间,经受住考验。”
“如果他能用他的技术,为奥运安保筑起一道铜墙铁壁。”
“如果他能在全世界的注视下,证明华夏科技的力量。”
老者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如洪钟大吕。
“那么。”
“等奥运火炬熄灭的那一天。”
“我就亲自给他的‘中心’揭牌!”
“这就是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