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
北风卷着雪沫子,像刀片一样刮过长安街。
红灯笼已经挂上了街边的路灯杆。
帝都的年味儿浓得化不开,到处都是置办年货、准备返乡的人潮。
池宏坐在奥迪A6的后座,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
红头文件。
《关于“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立项答辩的紧急通知》。
没有寒暄,没有预告,直接定在两小时后。
地点:国防科工局,第三会议室。
这不合规矩。
按照正常流程,这种国家级的大项目,光是材料初审就要走三个月,然后是专家函评、现场考察,最后才是答辩。
现在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
而且是在春节前三天。
“看来,有人比我还急。”池宏把文件折好,放进胸口口袋。
“老板,到了。”司机把车停稳。
门口站岗的哨兵核验了证件,敬礼放行。
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辆挂着白牌的考斯特停在楼下。
池宏推开第三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
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浓烈的茶香和烟草味。
会议室不大,但坐满了人。
不是那种穿着西装革履的行政官员,而是一群头发花白、穿着夹克甚至中山装的老头。
哪怕池宏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感到不小压力。
左边第三个,那是歼-10的总师。
右边那个正在擦眼镜的,是国产航母的动力系统负责人。
角落里低头看材料的,是DF系列的导弹专家。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领导,旁边坐着科技部的。
“池宏同志到了,坐。”
指了指房间中央唯一的空椅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你的申请报告我们都看了。”
一位头发稀疏、却精神矍铄的老专家率先开口。
他面前的铭牌上写着:航空动力所,周建邦。
“年轻人口气不小。”
周建邦手里拿着一只红蓝铅笔,在池宏的报告上敲得笃笃响。
“海陆空协同?还要智能?”
“你知道这三个领域之间的壁垒有多厚吗?”
“飞机的气动布局、潜艇的流体噪音、装甲车的地面力学,这是三套完全不同的物理体系。”
“你想用一套系统把它们串起来?”
周建邦摘下老花镜,目光如炬。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科学不是写科幻小说。”
“贪多嚼不烂。”
“我建议你,把‘海’和‘陆’砍掉,专攻航空智能协同。”
“你的‘神目’系统表现不错,如果能移植到战斗机编队上……”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老周,你这就有点不要脸了吧?”
右边那位搞船舶的老专家把茶杯重重一放。
“什么叫砍掉海和陆?”
“这小子的‘启明’软件,在南安普顿可是把船体结构算得比谁都准!”
“依我看,应该砍掉空和陆,专攻深海协同!”
“咱们的核潜艇正好缺一套智能化的静音航行算法!”
“哎哎哎,你们俩争什么?”
汽车工业协会的代表不乐意了。
“比Y迪的新车就在外面跑着呢,那是实打实的落地项目!”
“无人驾驶才是未来的大趋势,应该以陆地为主!”
争吵声瞬间爆发。
这群平时德高望重的老院士、总工,此刻为了争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吵得面红耳赤,像菜市场的大爷。
池宏坐在椅子上,有点哭笑不得。
他本来以为会被刁难,被质疑“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没想到变成了抢人大战。
这也侧面说明,他的那些成果——“启明”、CH-1、“神目”,已经彻底征服了这群最挑剔的大脑。
“咳咳。”
咳嗽了一声,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行了,都别争了。”
领导看向池宏。
“池宏同志,专家们的意见你也听到了。”
“大家都认可你的能力,但也担心你的精力。”
“毕竟,这是三个万亿级的产业。”
“你还太年轻,恐怕还无法消化……”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池宏淡淡一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周老,我听说五代机的气动布局卡在跨音速颤振上。”
他看向那位航空专家。
“本质上,是因为现有的控制律无法实时响应非定常气动力。”
“如果我用‘神目’系统的边缘计算节点,直接部署在机翼蒙皮的传感器下,把感知-决策回路缩短到0.1毫秒呢?”
他刷刷几笔,写下了一组微分方程。
“这就是解。”
周建邦愣住了。
他盯着那组方程,眉头紧锁,随后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有这位,您提到的潜艇,那我的新材料一定会派上用场。”
池宏转向船舶专家。
“CH-1确实好,但如果只是简单的堆叠,热管理和静音性就是死穴。”
“‘启明’软件里有一个多物理场耦合模块,可以模拟深海高压下的材料蠕变和声学特性。”
“如果我们把电池包做成结构件,直接作为耐压壳的一部分呢?”
他又画了一个结构图。
老专家推了推眼镜,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差点趴在桌子上。
“这……这也行?”
“至于陆地。”
池宏看向汽车专家。
“现在的协同还是基于规则的。”
“如果引入博弈论的纳什均衡,让每一辆汽车都变成一个独立的智能体,在行驶过程中自动通过局部通讯交换目标信息……”
“那就能真正地实现无人驾驶。”
……
半个小时。
池宏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对着七八个领域的顶尖专家,侃侃而谈。
他没有讲空话,没有画大饼。
他针对每一个领域最棘手、最核心的痛点,给出了基于他那套“海陆空智能协同”架构的解决方案。
从底层的材料逻辑,到中间的算法模型,再到上层的系统应用。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专家们从一开始的审视,到后来的惊讶,再到现在的……
震撼。
他们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软件,懂电池。
他懂气动,懂结构,懂控制,懂通讯。
甚至连他们这些钻研了一辈子的细分领域,他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并给出令人拍案叫绝的思路。
这还是人吗?
这就是个行走的百科全书!
“呼……”
周建邦长出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池宏。
“后生可畏啊。”
“我搞了一辈子飞机,今天让你给我上了一课。”
“大家都别争了。”
他摆了摆手,苦笑道。
“让他只搞飞机,确实是屈才了。”
“这种通才,这种架构能力……只能让他自己去搞。”
“把他按在任何一个单独的领域,都是浪费。”
“你想怎么做?”
池宏知道,自己通过这几年日日夜夜看过的无数书籍,积累的知识,已经说服了众专家。
终于可以上主菜了。
“各位前辈。”
“你们争论的焦点,在于‘应用场景’的不同。”
“飞机在天上飞,潜艇在水里游,汽车在地上跑。”
“看起来确实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上“海”、“陆”、“空”。
“但是。”
“如果我们剥离掉表象,回到物理的本质。”
他用笔在三个圈中间,画了一个核心的点。
“流体动力学、结构力学、热力学、电磁学。”
“无论是在天上还是水下,控制它们的偏微分方程,是一样的。”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不会因为介质是空气还是海水就发生改变。”
“麦克斯韦方程组在真空中和在电路板里同样适用。”
池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在座专家的耳朵里。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分别适配三种场景。”
“而是构建一个通用的底层架构。”
他在那个点上写下了两个字——【启明】。
“用‘启明’解决多物理场耦合的仿真问题。”
他又画了一个圈包住【启明】,写上【鸿池OS】。
“用‘鸿池OS’解决异构硬件的调度和通信问题。”
最后,他在最外层画了一个大圈,写上【神目】。
“用‘神目’解决感知和决策的协同问题。”
“这就是我要建的中心。”
“它不是要把这三个领域重新做一遍。”
“它是要给这三个领域的装备,装上同一个大脑,同一套神经系统。”
“让天上的飞机能看懂潜艇的声呐,让地面的战车能调用卫星的数据。”
“这才是真正的——协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专家们盯着白板上的那个同心圆架构,眼神从质疑,变成了深思,最后变成了惊叹。
这小子,野心真大!
在座的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专家,他们习惯了在自己的垂直领域深耕。
而池宏,站在了一个更高的维度。
他用计算机科学和数学的逻辑,把这些物理世界割裂的领域,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这……这就是图灵奖的视角吗?”周建邦喃喃自语。
“如果真能做到……”船舶专家咽了口唾沫,“那咱们的航母编队,战斗力起码翻倍。”
“不是翻倍。”
池宏转过身,目光灼灼。
“是质变。”
“是从机械化,向智能化的跨越。”
他看向那位评审领导。
“首长,这个中心,我不求全,但我求‘核’。”
“我要做那个核心。”
“给我三年。”
“我给您交出一套能跑、能飞、能游的无人协同编队。”
领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突然,他笑了。
“好!”
“如果你这套真能成功,那便是打通了华夏工业的任督二脉!”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掌声雷动。
老者站起身,郑重地宣布:
“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技术审核,全票通过!”
他站起身,带头鼓掌。
掌声雷动。
……
走出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雪停了,路灯把池宏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呼出一口白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这一关,过了。
接下来的行政流程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毕竟技术只是一方面,有时候更重要的是“运气”。
具体来说,就是“顺势而为”。
智能化其实是十几年后的研究重心,就是不知道自己带来的科技变化能不能加快华夏前进的步伐。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
“回家?”
池宏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公司一趟。
还有几个文件要整理。
池塘科技所在的紫光大厦,大部分窗口都已经黑了。
池宏刷卡进门。
公司里静悄悄的,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工位都空了。
那些平日里敲键盘敲得飞起的程序员们,此刻大概都已经踏上了返乡的列车。
只有尽头的CEO办公室,门缝里还透着光。
“还没走?”
池宏有些意外。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按理说沈韵诗昨天就该回老家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沈韵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还带着几分无奈。
“……我知道,房子已经看好了,首付我也准备好了。”
“……钱不是问题,我都转给你了。”
“……什么?必须现在过去?可是我这边还有工作……”
“……行行行,我知道了,别说了。”
池宏在门口停住了。
买房?转钱?必须现在过去?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并不美好的画面。
他知道沈韵诗有个弟弟。
也知道她这一年拼了命地赚钱,股票清仓,奖金全存着,对自己抠门得要死,还是用的地摊货。
原来……是为了这个?
“果然是扶弟魔?”
池宏眉头微皱。
他并不歧视这种家庭结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他有些为沈韵诗不值。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把池塘科技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女强人,在家里竟然是这样的地位?
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到底是个什么吸血鬼?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好了好了,别催了,我这就带他去吃饭。”
“挂了。”
电话挂断。
池宏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敲门进去,给她一个“无论发生什么公司都是你后盾”的安慰。
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黑影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一头撞在池宏的大腿上。
“哎哟!”
一声稚嫩的痛呼。
池宏低头。
撞他的是个小孩。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印着奥特曼的羽绒服,背着个比他人还大的奥特曼书包。
留着个锅盖头,脸圆嘟嘟的,此刻正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最关键的是,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跟沈韵诗一模一样。
“这是……”
池宏愣住了。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等着姐姐买房的“弟弟”?
这特么是个小学生?!
“乐乐!跟你说了别乱跑!”
沈韵诗慌慌张张地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围巾和手套。
看到池宏站在门口,她也愣住了。
“池总?你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正抱着池宏大腿不撒手的小孩,脸瞬间红了。
“那个……这是我弟,沈韵乐。”
“乐乐,叫人,这是池哥哥。”
“你就是那个资本家?”小男孩昂着头,不卑不亢。
“乐乐!”沈韵诗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池宏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不到办公桌高的小家伙。
“我是。”
池宏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蹲在沈韵乐面前,视线与他齐平。
“你听谁说的?”
“电视上都这么演。”沈韵乐撇撇嘴,指了指这间宽敞的办公室。
“坐这么大的屋子,指使别人干活,不是资本家是什么?”
“逻辑满分。”
池宏笑了。
这孩子,有点意思。
“那你姐姐说我是什么?”
“姐姐说你是好人。”沈韵乐实话实说,“说你给钱大方,还不骂人。”
“不过我觉得她在骗我。”
小家伙压低声音,凑到池宏耳边,一脸严肃。
“她最近都没空陪我打游戏了,肯定是你把活都推给她了。”
池宏哑然失笑。
他抬头看向沈韵诗。
沈韵诗一脸无奈,摊了摊手,做了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看来是我误会了。”
池宏站起身,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才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