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二十八岁。
池宏感觉自己刚才脑补的那八十集苦情剧瞬间崩塌,变成了《家有儿女》。
“你是工程师吗?”乐乐突然问道,眼睛盯着池宏桌上那个无人机模型。
“算是吧。”
“那你能修房子吗?”
“会一点。”池宏想起了自己在工地上画图的日子。
沈韵乐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把那个书包往地上一扔,也不管里面叮呤咣啷的响声,直接抱住了池宏的大腿。
“大哥!帮个忙!”
“能不能把我们要开学那个学校给……处理一下?”
“处理?”池宏没听懂。
“就是那种……物理超度。”
沈韵乐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一脸期待。
“必须赶在寒假结束前!”
“这样我就不用交寒假作业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噗嗤。”
沈韵诗没忍住,笑出了声。
池宏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熊孩子实锤。
“作业没写?”池宏问。
“没写。”沈韵乐理直气壮。
“马上过年了,赶紧写了,后面好玩。”
“不写。”小家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全是抄写生字,在那画圈圈,一点意思都没有。”
“还是玩有意思。”
“你不怕开学了老师罚你?”
“罚就罚呗。”
沈韵乐松开手,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像个小大人一样分析利弊。
“不写作业,顶多罚站一天。”
“但是我可以开心一整个假期。”
“用一天的痛苦换几十天的快乐。”
他停下脚步,看着池宏,眼神里满是“你这都不懂”的鄙视。
“这种投资回报率,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池宏愣住了。
竟然无言以对。
这小子,是个人才。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沈韵诗一把拎起沈韵乐的衣领,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提溜回来。
“池总,真不好意思,我爸妈……他们旅游去了,把这混世魔王扔给我。”
“爸妈旅游?”池宏有些意外。
这年头,父母把这么小的孩子扔给姐姐,自己跑出去潇洒的,还真不多见。
“他们是真爱党,感情好着呢。”沈韵诗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
池宏看着沈韵诗那副“习惯了”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所谓的沈韵乐。
也是,不然也不会在女儿都十多岁了,还生二胎。
突然觉得这一家子还挺有意思。
能放养这两姐弟的父母,肯定不是那种古板的传统家庭。
“既然来了,就别在办公室闷着了。”
池宏看了看表。
“今天太晚了……”
他拿起车钥匙。
“先送你们回家。明天,再带你们出去转转。”
“啊?”沈韵诗愣了一下,“去哪?”
“溜娃。”
池宏走到沈韵乐面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还挺沉,实心肉。
沈韵乐也不认生,顺势就骑在了池宏的脖子上,手里还抓着池宏的头发当缰绳。
“驾!”
……
黑色的GL8商务车在四环上疾驰。
池宏充当司机,沈韵诗坐在副驾,沈韵乐在后座上趴着窗户看风景。
“那边是鸟巢。”
池宏指了指远处那个巨大的钢结构建筑。
虽然还没完全竣工,但那个独特的造型已经足以震撼人心。
“哇——好大的鸟窝!”
沈韵乐惊呼。
“里面有鸟吗?”
“没有鸟,只有人。”池宏解释道,“那是咱们国家为了奥运会建的体育场。”
“奥运会?就是那个很多人一起跑步的比赛?”
“对。”
“真无聊。”沈韵乐缩回脑袋,“还不如看奥特曼打怪兽。”
池宏笑了笑,没反驳。
车子拐了个弯,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圆球形建筑前。
华夏科技馆。
“这个肯定不无聊。”
池宏停好车,带着姐弟俩走了进去。
果然。
一进大厅,沈韵乐就被那个巨大的恐龙骨架吸引住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然后就是各种机械装置、声光电展示。
小家伙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兴奋得满场乱窜。
沈韵诗穿着高跟鞋,根本追不上,只能在一旁气喘吁吁地喊。
“乐乐!慢点!别乱跑!”
“让他跑吧。”
池宏脱掉大衣,递给沈韵诗。
“你歇会儿,我看着他。”
说完,他大步跟了上去。
进了展厅,那就是机械的海洋。
“这个齿轮为什么是斜的?”
“那个球为什么会飘起来?”
“这个机器人怎么知道我在哪?”
他有着无穷无尽的问题。
旁边的解说员是个大学生志愿者,被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问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
“呃……这个原理比较复杂,涉及到力学……”
沈韵乐撇撇嘴,显然不买账。
“你实际上也不懂,是不是?”
解说员有种被戳穿的尴尬,脸有点挂不住了。
周围的家长也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
沈韵诗刚想上前道歉,池宏走上前,蹲下身,视线和沈韵乐齐平。
他指着那个巨大的传动装置。
“齿轮做成斜的,是为了让咬合更平滑,噪音更小。”
“就像你吃饼干,如果一口咬下去会掉渣,但如果你慢慢磨,就不会。”
“至于那个球……”
池宏指了指下方的风口。
“那是伯努利原理。”
“流速大的地方压强小。”
“空气像是一只手,把球托在中间。”
他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
纸巾飘了起来。
“看,这就是机翼能飞起来的原因。”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不少带着孩子的家长都围了过来,听得津津有味。
沈韵乐张大了嘴巴,看着池宏的眼神变了。
……
晚饭是在东直门的一家老字号铜锅涮肉店吃的。
炭火烧得旺,铜锅里清汤翻滚,羊肉片在里面起起伏伏。
热气腾腾。
沈韵乐吃得满嘴流油,完全没有刚才在科技馆那种“好学”的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韵诗拿着纸巾,不停地给他擦嘴。
“姐,你也吃啊。”
沈韵乐夹了一筷子肉,放到沈韵诗碗里。
“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不然以后嫁不出去,砸手里了。”
沈韵诗筷子一顿,差点敲在他头上。
“吃你的肉!闭嘴!”
池宏在对面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乐乐,你知道你姐多有钱吗?”
池宏抿了一口雪碧。
“她在帝都还给你买了套房。”
“就在三环边上,好几百万呢。”
“我知道。”
沈韵乐头也不抬,继续跟碗里的毛肚较劲。
“她那是傻。”
“我有手有脚,长大了自己不会赚吗?”
他咽下嘴里的肉,一脸认真地看着池宏。
“不过没关系。”
“等我长大了,我就赚钱还给她。”
“要是她嫁不出去,我就养她。”
“我可是少先队员!说到做到!”
池宏愣了一下。
这孩子……
虽然嘴上没个把门,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还挺自信。”
“那是!”沈韵乐扬起下巴。
“不过……”
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姐姐这两年太辛苦了。”
“每次回家,她都还在打电话,还在看电脑。”
“她比以前瘦了好多。”
他转头看向池宏,眼神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和审视。
“大哥哥,虽然你是好人。”
“但是……”
“你是不是经常欺负我姐?”
“是不是你把活都推给她了?”
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沈韵诗放下了筷子,有些紧张地看着池宏。
“乐乐!别乱说!”
池宏没有生气。
他看着沈韵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打扮得光鲜亮丽,但眼底依然有着掩饰不住疲惫的沈韵诗。
他沉默了。
确实。
这一年多来,池塘科技飞速发展。
他只顾着搞技术,搞战略。
公司那一摊子琐碎而繁重的事务,全都压在了沈韵诗一个人身上。
从供应链谈判,到人员招聘,再到现在的工厂建设,甚至还要帮他挡酒局。
她从来没抱怨过。
但并不代表她不累。
“是。”
池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是我没做好。”
“让你姐受累了。”
沈韵诗愣住了。
她没想到池宏会当着孩子的面承认。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其实……也没那么累……”她小声辩解道。
“没有就没有!”
乐乐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姐姐说了,你是大好人。”
“要是没有你,我们就买不起房子。”
“爸妈也不能那么潇洒地出去玩。”
“我也不能想吃毛肚就吃毛肚。”
他举起手里的饮料杯,像个小大人一样跟池宏碰了一下。
“大哥,谢了。”
“以后对我姐好点,别老让她加班。”
“不然我真的会去把你公司给‘物理超度’了。”
池宏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
“我答应你。”
他举起饮料,一饮而尽。
……
晚上九点。
帝都西站。
广播里播放着检票的提示音。
离别的时候到了。
池宏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巨大的袋子。
全是刚才在商场买的玩具。
乐高、遥控车、变形金刚……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给你的。”
池宏把袋子递给沈韵乐。
“回去好好玩,别老气你姐。”
“还有,寒假作业记得写。”
沈韵乐看着那两大袋玩具,眼睛都直了。
“哇!这是那个限量的擎天柱!”
他扑上去,抱住袋子就不撒手。
“谢谢大哥!”
沈韵诗在一旁看着,有些不好意思。
“这也太多了……惯坏了怎么办?”
“没事,孩子嘛。”
池宏摆摆手。
“该上车了。”
沈韵诗点点头,牵起沈韵乐的手。
“那……我们走了。”
“池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路上小心。”
沈韵乐走了两步,突然松开姐姐的手,跑回池宏面前。
他示意池宏蹲下。
然后,凑到池宏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大哥。”
“我认可你了。”
“你要是想当我姐夫,我不反对。”
“加油哦!”
说完,他在池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坏笑着跑开了。
池宏愣在原地。
这熊孩子……
他看着沈韵诗牵着弟弟的手,走进检票口。
在进站前,沈韵诗回过头。
沈韵乐则把两只手放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池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处。
周围是嘈杂的人群,广播里播放着列车进站的提示音。
但他觉得很安静。
……
回去的路上,车里只有池宏一个人。
但他并不觉得孤单。
他想起老爸池奇峰上次打电话时那欲言又止的语气。
“小宏啊……隔壁老王都抱孙子了……”
以前他只觉得麻烦。
觉得那是对自己自由的侵犯,是对效率的浪费。
生孩子?
那是世界上最不可控的工程。
投入巨大,产出未知,而且一旦启动就无法回滚代码。
但今天……
他竟然觉得,有个这样的孩子,似乎也不错?
聪明,机灵,有点小坏,但又通情达理。
如果以后自己也有个这样的儿子……
教他写代码,教他搞机械,带他去实验室炸……做实验。
把自己的技术,自己的理念,一点点传给他。
看着他青出于蓝。
那种感觉……
似乎挺不错?
池宏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脑海。
“想什么呢。”
“才二十三岁。”
“连女朋友都……”
他顿住了。
脑海中,两张面孔交替闪过。
一张清冷如雪,在实验室的灯光下专注地记录着数据。
一张明媚如火,在舞台的聚光灯下肆意地释放着魅力。
他叹了口气。
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融入了帝都辉煌的夜色中。
路,还长。